楚世子朱英燿：明代第一个被当街斩首的宗室，到底身犯何等重罪？
前言：嘉靖二十四年（公元1545年）九月十七日，北京西城西四牌楼前的刑场上，跪着一名身份特殊的罪犯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，刽子手手起刀落，紧接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就挂在了一根高高的木杆上。
围观百姓中不乏消息灵通之人，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这位受刑人的身份：大明楚王世子朱英燿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，大明开国近两百年，自然也处死了不少宗室，比如弘治年间的荆王朱见潚、正德年间的宁王朱宸濠等人。但无论身犯何罪，朝廷都是赐以自尽，从未有像对待朱英燿这样公开处斩。
其命公朱希忠祭告皇祖，斩之于市。焚弃其尸，不许收葬。—《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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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略作解释，明代的刑场和清代不一样，并不是宣武门外的菜市口，大家千万不要搞混。朱希忠是靖难元勋东平武烈王朱能的五世孙，目前袭爵成国公。从上文的史书记录来看，朱英燿的罪行非常严重，不但要被当众斩首，连火化后的尸身都不允许被收葬。那么这位楚世子究竟身犯何罪呢？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。
弑父鞭尸，举国震惊
朱英燿，楚王朱显榕嫡长子，生母吴氏，嘉靖十六年（公元1537年）十二月册封为楚世子。
楚藩的首封亲王朱桢，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第六子，洪武三年（公元1370年）封为楚王，洪武十四年（公元1381年）之国武昌府。永乐二十二年（公元1424年）去世，享年六十一岁，谥曰昭。
自楚昭王之后，楚藩历庄王朱孟烷、宪王朱季堄、康王朱季埱、靖王朱均鈋、端王朱荣㳦，直至嘉靖十五年（公元1536年）由长乐王进封楚王的朱显榕。从洪武三年到嘉靖二十四年，楚藩已历七位楚王，传国一百七十五年，素有“宗藩之贤，楚为首称”的美誉。
血溅王宫
嘉靖二十四年（公元1545年）正月十八日，整个武昌府依然沉浸在新春佳节的欢快气氛之中。此时的楚王府缉熙堂张灯结彩，世子朱英燿在此大摆筵宴，邀请父王朱显榕过来赏灯。
当天申时（下午三点至五点），朱显榕带着弟弟武冈王朱显槐，及大批随长来到缉熙堂。酒宴开始后朱英燿频频劝酒，武冈王很快不胜酒力，被安排到西室小憩。楚王随从朱恩、周廷瑞等人也被安排别处饮酒吃饭。
此时朱英燿以目光示意随从刘金，后者立刻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毒酒，并且随即出门指挥世子亲信“密锁诸所通往来之门”，也就是切断缉熙堂和王宫之间的所有往来通道。朱显榕不疑有他，一口喝下了毒酒。然而不知是否剂量不足，一杯毒酒下去楚王并未毙命，可能只是破坏了其味觉，以至于朱显榕认为是膳食口味不佳，要求将厨子王喜保叫来责问。
朱英燿做贼心虚，以为父王发现了他的逆谋，于是立刻启用第二套方案，朝着随从张贵挥手示意。张贵跑到门外按原定计划“举炮为号”，田尧、谢六儿等十数名死士从内屋冲出，将毫无防备的楚王拥到缉熙堂外。谢六儿率先出手，用铜爪砸在朱显榕头上，将其击倒。田尧等人一拥而上“椎梃乱下”，立刻便将楚王击毙。
此时武冈王和朱恩等人听到楚王随从的呼救之声，一起奔出准备救护。朱英燿喝令众人斩草除根，武冈王被击伤左肋，幸得其随从拼死保护，这才夺门而出。朱英燿余怒未消，让谢六儿用鞭子“鞭王尸数下”。这才命人将其尸体更换衣冠，扛入王宫内寝准备装殓。同时派人以楚王中风暴薨，报讣于巡抚车纯，巡按伊敏生及湖广三司衙门。
六儿首以铜瓜碎王脑，尧等椎梃乱下，立死。众皆惊走。武冈王闻变往救，亦为乱梃所伤。王既弑，英燿怒未已，令六儿以鞭鞭王尸数下。徐舁入内寝，翼日乃殓。—《明世宗实录卷三百三》
何仇何怨？
身为嫡子，朱英燿为何会对父王如此恨之入骨呢？这事要分正史和野史两种说法。
在正史记录中，朱英燿和徐景荣、刘金、杨惠等奸邪小人混在一起“淫纵不法”。当时楚王宫人方三儿是个绝色美人，朱英燿心痒难挠，让手下亲信吴么儿和内使陶元儿等人将方三儿骗到缉熙堂。世子把门一关，直接就把这位庶母给烝了。
说实话，仅凭这件事，朝廷就可以废掉朱英燿的世子名号。但是朱显榕不忍心这么做，于是他并未对朱英燿进行责骂，只是将吴么儿和陶元儿二人杖毙，同时将方三儿幽禁于北院。然而世子并未因此感激父王，只是“惧而生怨”。
嘉靖二十三年（公元1544年）五月初五日端午节，朱显榕带着楚藩宗室在武昌墩子湖观看龙舟竞赛。墩子湖位于武昌城南，在今紫阳公园内，水深约两米，是武昌九湖中最大的一个。千舟竞渡，曲水流觞，自然免不了有美女歌舞助兴。其中乐妇宋么儿姿色出众，朱英燿“见而悦之”。
一日朱英燿出宫探视外祖父吴鉴，亲信刘金提前将宋么儿安置于自己宅中，等世子探病结束后便邀请其来与之欢度春宵。朱英燿与之你侬我侬之后情难自已，偷偷将宋么儿接入缉熙堂别馆居住。
宫墙之内岂有秘密？楚王很快获悉此事，大怒之下准备治罪刘金。想起吴么儿和陶元儿的下场，刘金恐惧不已，一面让世子出面为自己求情，一面又建议其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。朱英燿同样不满父王对自己的约束，于是和众人商议之后，准备于次年上元节举事。
从正史记录来看，朱英燿的作案动机并不充分，其对父王的怨恨似乎也很让人莫名。但是在李诩所著的《戒庵老人漫笔》之中，却给了我们一个不一样的解读视角：
及妃生幼子，阴有废立之意。一日往世子堂，见其容瘁，曰：“尔如此，何能继我？不如学修炼长生，将王位奏让与弟，弟不失位，尔不失身，两便也。”—《戒庵老人漫笔卷三·楚世子弑逆》
原来是楚王偏爱幼子，打算废长立幼，这才逼得世子放手一搏。
真相大白
血案发生以后，朱英燿下令关闭宫门，对逃散的楚王随从进行捉拿。武冈王则被囚禁于别室之中，命人严加看管，不许其外出。然而楚世子百密一疏，让楚王最忠心的随从朱恩从广智门缒城而下，然后直奔武昌巡抚府内告变。
大明开国近二百年，宗室中还从未发生过以子弑父的人伦惨祸。湖广三司不敢耽搁，即刻将此事上报朝廷。朱英燿自知罪孽深重，在拦截信使失败后，一面逼迫王府护卫指挥使甘玉海、仪宾李瑞为自己作伪证，一面又让本府宗室为自己做保人。
当时在封的楚藩宗室，按亲疏关系来分，一共有这么几位：东安王朱荣淑、永安王朱显梧、崇阳王朱显休、通山王朱英炊、通城王朱英焀、江夏王朱荣漠。其中除了通山王以外，其余诸位郡王全都愿意为世子保奏。
明世宗朱厚熜在收到湖广三司以及楚世子的奏疏之后惊疑不定，恰在此时通山王的密奏也送到了京师。皇帝勃然大怒，命司礼监太监温祥、驸马都尉邬景和、刑部左侍郎喻茂坚和锦衣卫都指挥使袁天章赶赴武昌，和当地镇巡等官成立专案组，务必要将事实调查清楚。
而在听说温祥等人到了以后，整个楚王府上下人心惶惶，对于武冈王的看守稍有松动，让其“乘间出府”，找到专案组将楚王之死的真相说出。专案组中的邬景和，是世宗亲姐姐永福公主的驸马，他当即将此事整理之后向朝廷汇报。
经过廷议，世宗最终做出裁决：世子朱英燿“斩之于市”，徐景荣等二十六人“凌迟处死”，宋么儿和方三儿“各杖一百”，王府右长史孙立、承奉正太监张庆、承奉副太监王宪“皆斩”，王府左长史马天祐“捕治革职”，东安等王“各夺禄米三之一”。武冈王、通山王“赐敕奖谕”，俱各赐慰银五十两，彩叚四表里。
楚王朱显榕谥曰“愍”，谥法“在国逢难”曰“愍”，可谓恰如其分。因楚愍王幼子朱英��（火佥）年幼，由武冈王朱显槐暂摄府事，直到嘉靖二十九年（公元1550年）才袭封楚王。
结语：其实在上文提到的《戒庵老人漫笔》中，提到楚愍王朱显榕在封国内“贪酷已极”，国人对其多有不满。作者甚至认为这位楚王之死，是“天为楚民报雠”，所以假手其子将其除去。换句话说，东安等王之所以为世子作保，可能并不完全出于胁迫。
以笔者判断，这个案子不太像是预先策划，倒更接近于激情杀人。私纳一个乐妇，对于宗室来说根本不算一个事，楚王也不可能为此要杖杀刘金。何况此事起于嘉靖二十三年的端午节，为何要拖到嘉靖二十四年的上元节才来动手？那么长时间里面，刘金是怎么活下来的？
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正月十八日晚宴之中，朱显榕和朱英燿父子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口角，大概率是和世子之位有关。楚世子一时情绪失控，让人打死了父王。但因为事发仓促，让朱恩给逃了出去。
对于朝廷来说，以子弑父，属于十恶不赦的重罪。只要这一条事实成立，其他的前因后果其实都无所谓，世宗也抛开《皇明祖训》中对于宗室的处理原则：“虽有大罪亦不加刑”，下旨将朱英燿斩首示众。楚王父子因一乐妇而先后殒命，言官也为此上疏要求朝廷引以为戒，严禁各地宗藩“私婚狎娼”。
近者英燿逆节，酿自妇人，殷鉴不远。宜申明私婚狎娼之禁，而严扶同勘结之律。奏报必稽其实，媵妾必核其数。岁登玉牒，必以其期。庶端本清源，乱阶可弭。—《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四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