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骨文作为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体系,其形成机制是文字学与上古史研究的关键问题。本文聚焦于商代中后期(尤以武丁至祖甲时期为核心),以“贞人”这一特殊知识阶层为切入点,考察其在甲骨文书写规范化进程中的核心作用。通过系统分析不同贞人族系卜辞的字体风格、刻写工艺、文例格式及用字习惯,本文认为:贞人不仅是占卜活动的执行者,更是文字书写规范的制定者、传承者与实践监督者;以贞人为核心形成的“书写共同体”,在王室权威的支持下,通过世袭传授、集中训练与仪式化实践,逐步建立起一套高度规范、代际相承的甲骨文书写体系,从而在物质技术(龟甲兽骨)、宗教权力与知识垄断的交织中,完成了汉字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、系统性的标准化进程,奠定了汉字此后三千年发展的基本范式。
一、 引言:问题的提出
自殷墟甲骨大量出土以来,学界对其文字的研究多集中于单字考释、辞例解读与历史考证,而对于甲骨文作为一套书写体系是如何在商代社会结构中被生产、规范并传承的机制问题,探讨尚不充分。现有研究多默认甲骨文是一种“成熟”的既定系统,却相对忽略了其在约二百七十年间(据断代分期)动态形成与制度化的过程。尤为关键的是,数量庞大、风格统一却又存在清晰群组差异的甲骨刻辞,其背后必然存在一个强有力的制度性书写规范与执行群体。
董作宾先生早在《甲骨文断代研究例》中提出的“贞人”说,为解开此谜题提供了钥匙。贞人,作为“告龟命卜”的神职人员,实则是卜辞的核心书写者与审定者。本文认为,甲骨文的规范化形成,并非单纯文字自然演进的结果,而是商代国家宗教政治体系下,以贞人集团为核心,知识、技术与权力共同作用的制度化产物。对这一过程的剖析,将使我们超越静态的文字分析,从社会考古学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,重新理解早期汉字体系确立的历史逻辑。
二、 贞人集团:书写规范的垄断性主体!贞人并非孤立的个体,而是一个组织严密、世袭性强的专业集团。证据体现在:
1. 世袭性与族系化:从卜辞签名可见,如“宾”、“争”、“亘”、“古”等著名贞人,其活动跨越数王,且同一时期存在多个贞人共事,表明这是一种职位。花东H3“非王卜辞”更揭示,子姓贵族拥有自己的贞人集团,说明贞人技能可能以家族或氏族为单位传承,形成了不同的“书写家派”。
2. 职能的复合性:贞人的职责贯穿占卜全程:前置环节(整治甲骨、钻凿)、核心环节(灼卜、辨兆、判断吉凶)、终端环节(命辞刻写、验辞记录、归档管理)。其中,刻写命辞是固化占卜结论的神圣步骤,必须由具备权威的贞人亲自或严格监督完成。他们因而垄断了从“神意”(兆象)到“人文”(文字)的翻译与记录权。
3. 与王权的共谋:著名贞人多出现于武丁“文治武功”鼎盛期,这表明王权有意扶持并依赖一个专业、高效的贞人集团,以通过占卜凝聚共识、贯彻意志。规范化的文字,是王权与神权沟通的标准化协议,贞人则是这套协议的权威执笔人。
三、 规范化的维度:贞人笔下的文字体系!贞人集团对甲骨文书写的规范化塑造,体现在多个可观测的维度:
1. 字形结构的标准化:a空间布局的稳定:同一贞人族系(如宾组)的卜辞,字形大小、笔画疏密、结体取势(如“宾组”的雄浑谨饬、“子组”的细劲飘逸)高度一致。这绝非个人随意刻写所能达到,必然经过长期严格的摹写训练,形成了内部的“字书”或范本。b异体字的筛选与控制:对于常用字(如王、祭、雨等),同一贞人群组内异体字的使用范围远低于不同群组之间。这说明在各贞人集团内部,已对字形的标准写法进行了主动筛选与统一,减少了书写的不确定性。
2. 刻写工艺的程式化:a 行款章法的确立:从上而下、自右向左的书写顺序,以及迎兆刻辞、避兆分布的空间安排规则,在武丁中期以后高度稳定。这种复杂的图文配合规则,必须通过师徒相授、反复练习才能熟练掌握。b刀法风格的传承:不同组别的刀法特征鲜明(如历组的粗犷直率、出组的纤秀匀整),这不仅是个人习惯,更是工艺传统的体现,涉及对刀具材质、握持方式、运刀角度与力度的系统化传承。
3. 文例与用词的格式化:a命辞套语的固定:“卜某贞”、“王占曰”等起首、转述格式高度雷同。b专业词汇的稳定:祭祀、征伐、天文等各类术语用字准确,少有歧义。这指向一套共享的书面语词库和写作指南,确保了记录的神圣性与权威性。
四、 规范化形成的动力与机制
这一套严整的书写体系是如何在贞人集团中形成并维持的?其动力机制在于:
1. 宗教神圣性的内在要求:占卜是与祖先神明沟通的国家大事。文字的书写,作为仪式的一部分,必须准确、庄严、可重复,任何随意性都可能被视为对神意的亵渎或扭曲。规范化是神圣性的技术保障。
2. 政治权威的外在塑造:商王作为最高祭司与统治者,需要一套稳定、可靠的文书系统来记录天命、颁布政令、记载功绩。规范化的甲骨文,是国家行政与记忆管理的有效工具。王权对占卜的重视,直接转化为对贞人书写规范的制度性要求与资源支持(提供甲骨、工场、给养)。
3. 知识传承的内在逻辑:在非普及教育时代,复杂文字系统的传承依赖于封闭性、实践性的师徒制。贞人集团内部的严格训练(可能包括在废弃甲骨或泥坯上练习),确保了书写技能与规范的原样传递。花东H3坑中大量习刻甲骨的发现,正是这种“书法学校”的有力证据。
4. 技术条件的物质约束:在坚硬的甲骨上刻字,难度远高于书写。这反过来强化了规范的必要性。简化的线条(直线化、折笔化)、固定的笔顺,都是为了适应材质而优化的结果,并通过训练成为肌肉记忆。
五、余论:制度化书写的开启
总之,甲骨文并非“自然形成”的文字,而是在商代国家宗教政治架构中,以贞人集团为制度核心,被主动规范、塑造并传承的书写体系。这一过程本质上是文字书写首次被高度制度化的历史事件。
贞人,作为中国历史上最早可考的、制度化的专业书写群体,通过将宗教权威、政治需求、技术约束与知识垄断相结合,成功地构建了一套沿用至西周金文、乃至深刻影响后世汉字发展的基础性书写范式。甲骨文的规范化形成,标志着汉字脱离了原始图示的散漫阶段,进入了以社会权力为主导进行系统建构的新时期。从此,汉字的命运便与国家的治理、知识的传承紧密捆绑,其“形”与“制”都深深烙上了制度文明的印记。
对甲骨文形成机制的这一探讨,不仅有助于更动态地理解汉字早期史,也为思考世界范围内早期文字如何在与权力、知识的互动中走向成熟,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东方案例。(文/王敏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