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是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,历史的进程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20世纪初,上海的人口仅有百万左右,而到了1915年,这个数字便突破了200万,1930年代更是超过了300万。如今,上海的常住人口已经高达2500万。这样的数字背后,是一座城市的成长轨迹和一个城市性格的塑造过程。 上海的这个人口变化,实际上深刻地反映了它与北京的不同。与北京的历史底蕴相比,上海并没有那么多真正意义上的旧贵族,更没有几代人传承下来的财富积淀。即使有,也不过是四五代人的积累,而且这其中经历了三次重大的断层。第一次是抗战时期上海的沦陷,日军的占领造成了巨大的经济和文化损失;第二次是解放战争末期,国民党掠夺了大量财富,带走了许多资源;第三次则是在六七十年代的大三线建设时期,大量的资本和技术都离开上海,支援中西部的建设。正是这三次断层,导致了上海缺乏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强烈的社会凝聚力。
上海,这座曾被誉为海派文化的发源地,它的文化性格十分独特,但也充满了复杂与矛盾。民国时期,海派文化与京派文化并肩而立,彼此相对。然而,若我们深入探究上海文化的本质,会发现,这里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文化定力。上海是一个年轻的移民城市,拥有着无法抑制的活力和冲劲。这种活力和冲劲让它对传统文化缺少情感的牵绊,这里天然是一个开放和包容的地方,对外来文化的吸纳与融合表现得毫无抵抗力,久而久之,上海成了一个文化的大杂烩。即便是曾在民国时期风靡一时的海派文化,我们依然无法清晰地定义它的内核。 这种文化的表现充满了混杂与矛盾。它既有江南吴越的精致典雅,又不乏洋酒和雪茄的粗犷奔放;有豪商巨贾的豪迈大气,也有转身后又变成斤斤计较的小市民;看似在桌上侃侃而谈的平等开放,一下桌,背后却是对他人的轻蔑与鄙视。如果你觉得这种描述有些难以捉摸,那就想想张爱玲的作品,你便能明了其中的深意。 张爱玲,这位才华横溢的女性,出生在这座年轻且充满活力的移民城市,她的作品既深刻又细腻,情感丰富且复杂。她的一生,就像一场华美的烟花,绚烂却瞬间消逝。为了摆脱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,她足足搬过180次家,然而最后却孤独地病死在美国的出租屋里。张爱玲的才华毫无疑问,但她的作品与文化的底蕴却是两回事。正如她所言: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蚤子。她的作品,无论从文笔还是感受力上看,都是上乘之作,但细细品味,你却很难从她的文字中感受到对国家或民族的热情。 这并不是说张爱玲缺乏爱国主义或者不关心民族命运,而是她的成长环境注定了她心中的那份疏离与冷漠。那个时代的上海,外国人是头等公民,周围的邻居朋友大多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移民,而且谁也无法预知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。在这样一个不稳定、充满西方文化影响的移民社会中,谈感情反倒显得奢侈,倒不如说,谈利益才是更实际的事宜。民族情感,实质上也是一种感情,它需要放下当下的利益考量,去做一些并不会直接带来个人回报,甚至需要付出无偿代价的事情。而在那个时代的上海,许多人心里埋藏的,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患得患失,一种凌驾于民族情感上的斤斤计较。 这种文化特质,也许可以理解为人性觉醒,也可以被包装成国际化的市民风范。但毫无疑问,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所强调的集体主义精神是背道而驰的。杨绛,作为在北京成长的京派文人,对张爱玲的作品做出了评价,她认为张爱玲的文笔虽然不错,但意境却显得卑微。我并不想把北京和上海做对比,这两座城市各有千秋,而在互联网时代,这种差异已经不再那么重要。与上海相比,北京、成都、西安等城市,甚至包括中国广袤的乡村,都能更容易感受到民族传统精神的传承。 这种精神,源自两千年的农耕社会,它在稳定的环境中孕育生长,世代相传,经过了无数的历史波折和山河破碎的教训,它表现得充满热情却又理性内敛,这正是中国文化得以生生不息的原因之一。它体现出一种强烈的向心力,深深扎根于对集体荣誉感的珍视之中。回溯传统,不仅仅是口号那么简单,它需要稳定和睦的人际关系,需要相对轻淡的殖民创伤,更需要代际传承的文化认同感。这些,都是不可或缺的条件。 如果你的父辈在生活的城市中没有几个知心朋友,如果你走在街头巷尾,四周被各种外来词汇包围,如果你的亲戚有的住在台湾,有的住在美国,那么我想,在这种环境下,传统精神将很难得以妥善保存。这是一个有过半殖民地历史的国家,必须找到办法去弥补这种割裂。尤其是在那些曾深受殖民影响的城市,经济上的底气通常也非常强大。这份底气,实际上来源于这些城市作为海陆运输枢纽的地理优势,以及中国广袤的市场腹地。换句话说,这些口岸城市的光环,实际上是来自于国家整体的力量。 然而,许多城市的精英阶层却并不这么看。他们认为这一切是自己努力的结果,这种想法的根源,正是殖民时期所带来的文化割裂——他们缺乏对集体力量的信任,也缺少对历史和国家的感恩与敬畏。要治愈这种割裂,首先必须摒弃殖民和后殖民时代留下的思想陋习。殖民者在压榨少数的同时,还发明了一套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文化体系。这种优越感,建立在对他人的欺骗和剥削上,这种做法有违天和、德不配位,虽然能获得一时的成功,但绝难以持久稳定。中国的发展,走的是一条先富带后富的道路,这条路天然包含着责任与义务。中国的做法,是用全国的资源去支持那些先发展的城市,这些城市成长后,也会承担起带动后富的责任。 这就是根植于中国传统的理想发展方式。在经历了殖民和后殖民的历史创伤后,中国人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殖民思想的卑劣与短视。如果有些人对这种历史无动于衷,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那将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倾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