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《前言》——
明朝,这是一个充满了神经质、暴戾和奇葩的朝代。
开局一个碗的朱元璋杀红了眼,修仙的嘉靖二十年不上朝,做木匠的天启帝只爱锯木头。
但在这些君主中间,夹着一个极其正常、甚至正常到让人心疼的异类,他叫朱佑樘。
——《壹》——
时间回到成化年间,紫禁城,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正笼罩在一股血腥的恐怖之中,当时的皇帝朱见深,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男人。
他疯狂迷恋比自己大17岁的万贵妃。
万贵妃不仅是他的爱人,更是他的“杀神”,她权倾后宫,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,她的规矩很简单:除我之外,谁也不能生下皇子。
凡是有宫女怀孕,要么强行堕胎,要么母子俱亡。
那一年的安乐堂,就是人间地狱,所谓的安乐堂,听着吉利,其实就是紫禁城的“垃圾回收站”,这里住的是生病等死的太监、犯了错的宫女。
空气里弥漫着发霉和死亡的味道。
一个叫纪氏的宫女被丢到了这里,她本是广西土司的女儿,因为叛乱被俘入宫,负责管理内藏,一次偶然的机会,朱见深临幸了她。
仅一次,她怀孕了,万贵妃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。
消息一漏,她立刻派了一名宫女去安乐堂,任务只有一个:送一碗药,把肚子里的“祸害”打下来,这是朱佑樘生命中的第一次豪赌。
那名奉命行刑的宫女,看着纪氏隆起的肚子,手抖了。
她不想杀人,更不想杀皇嗣,她回到万贵妃面前,撒了一个弥天大谎:“那个女人不是怀孕,是肚子里长了痞块(肿瘤),快死了。”
万贵妃信了,她觉得一个快死的人不值得再费手脚。
就把纪氏扔在安乐堂自生自灭,1470年,朱佑樘就在这种肮脏、阴暗、随时可能被杀的角落里出生了,孩子生下来了,哭声却成了催命符。
万贵妃很快回过神来,这次她不再派宫女。
而是派了心腹太监张敏,命令很短:溺死,张敏来到安乐堂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,他知道,只要手一松,这孩子就没了,自己也能回去交差领赏。
但张敏想到了大明朝的未来。
皇帝至今无子,这可能是唯一的血脉,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:藏起来,张敏回去复命:“处理干净了。”转身却把婴儿塞进了安乐堂最隐蔽的密室。
从这一天起,大明皇子朱佑樘,成了一个“黑户”。
他不能见光,不能哭出声,甚至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,他在墙缝和杂物堆里苟延残喘, 谁来喂他?母亲纪氏自己都吃不饱。
这时候,废后吴氏站了出来。
吴氏就在安乐堂附近,她恨万贵妃入骨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吴氏冒着灭族的风险,用自己的乳汁,一点点喂大了这个孩子。
那是真正的“吃百家饭”。
安乐堂里的太监、宫女,今天偷一点米粉,明天藏半口糖水,悄悄塞进那个阴暗的角落,朱佑樘的童年,就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。
靠着这些卑微的好心人,从死神的指缝里偷来了一天又一天。
——《贰》——
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,朱佑樘过了整整六年,两千多个日夜, 他没见过太阳,没跑过草地,甚至不知道大声说话是什么感觉。
因为长期营养不良,他瘦得像根枯柴。
头发从来没剪过,乱蓬蓬地拖在地上,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的叹息,他可能会在黑暗里烂死,成化十一年(1475年),朱见深坐在镜子前梳头。
镜子里的皇帝老了,白发丛生。
他看着镜子,长叹一声:“老将至而无子。”(我老了,却没有儿子送终。)站在身后的张敏,突然跪下了,这是张敏的第二次豪赌,赌注是全族性命。
他磕头出血,颤抖着说:“万岁已有子。”
朱见深惊呆了,张敏一口气说出了当年的真相:孩子没死,已经六岁了,就藏在西内,皇帝疯了一样冲向西内。
当密室的门被打开,那个被藏了六年的孩子被抱了出来。
史书记载了那一幕:“胎发被地,涉地而行。” 六岁的孩子,头发长到拖在地上,那是怎样一副人鬼难辨的模样?他穿着破衣烂衫,瘦骨嶙峋。
畏缩地看着眼前这个穿黄袍的男人。
朱见深抱着这个像乞丐一样的儿子,老泪纵横, 他摸着孩子的头顶,哭着说:“是吾子,类吾。”(是我的儿子,长得像我。)
朱佑樘终于站在了阳光下,被立为太子。
但阳光是有代价的,就在父子相认的一个月后,生母纪氏暴毙, 史书里没有写明死因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万贵妃动手了。
紧接着,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太监张敏。
为了不牵连他人,吞金自尽,刚得到的名分,是用母亲和恩人的命换来的,万贵妃并没有罢手,她几次三番请皇帝废掉太子。
甚至请朱佑樘去吃饭,试图下毒。
每一次赴宴,朱佑樘都像是去刑场, 他不敢吃一口东西,不敢喝一口水,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杀母仇人,只有祖母周太后成了他最后的防空洞。
周太后把孙子接到仁寿宫,亲自抚养。
有一次万贵妃送来点心,周太后直接说:“去试试有没有毒。”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每个人都想杀他,他活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这种极度的压抑和恐惧,足足持续了十二年。
直到1487年,成化帝驾崩,万贵妃也因肥胖和惊惧去世,18岁的朱佑樘,终于登基了。
——《叁》——
现在,权力的权杖交到了这个受尽苦难的年轻人手里,按照常理,这是一个标准的“基督山伯爵”式的复仇剧本,他有无数个理由血洗后宫。
诛杀万贵妃全族,把那些曾经欺辱他、无视他的人碎尸万段。
朝臣们屏住呼吸,等待着新皇帝的第一道必杀令,但是,朱佑樘让所有人都失望了,他的第一道圣旨,没有杀人。
对于万贵妃的家人,他仅是“止斥其家”。
削去了他们的官职,把他们赶回老家,甚至没有抄家,更没有株连九族,面对那个毁了他童年、杀了他母亲的恶魔家族,他选择了停手。
有人说这是软弱,不,这是一种被苦难腌透后的通透。
他见过太多的血,流够了太多的泪,他知道死人是不能复生的,再多的杀戮也换不回母亲的拥抱,他把所有的精力,都用来寻找那些“微光”。
他发疯一样寻找当年喂他奶的人。
当他得知废后吴氏还活着时,他下令按照太后的规格奉养她,给她最好的丝绸,最软的床榻,因为那一口奶,他记了一辈子。
他派人去广西寻找母亲的族人。
找到后,封官赏赐,极尽荣宠,他要在有生之年,把欠母亲的爱,加倍还给她的家人,这才是朱佑樘最让人震撼的地方。
一个人从地狱里爬出来,身上却没有带半点硫磺味。
苦难没有让他变成恶龙,反而让他变得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“正常”的可贵,他像一个盐罐,自己吞下了所有的苦和咸,倒出来的却是刚刚好的味道。
——《肆》——
如果不做皇帝,朱佑樘绝对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丈夫,在明朝,皇帝拥有三宫六院是“祖制”,是“义务”,但朱佑樘一生只娶了一个张皇后。
没有嫔妃,没有侍寝的宫女。
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践行“一夫一妻制”的皇帝,为什么?心理学家也许会说这是童年阴影,因为他见证了后宫争斗的残酷。
但在我看来,这更像是一种深情的执拗。
他不需要成群的女人来证明皇权的威严,他只想要一份干干净净、没有算计的感情,史书里的记载,读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他和张皇后“同起同卧”,像民间的普通小夫妻一样过日子。
张皇后生病,他端汤喂药,张皇后睡觉,他在旁边看着,除了是个好丈夫,他还是个让人没脾气的“暖男”老板,有一次早朝,朱佑樘想喝水。
他看了看四周,没有说话。
直到退朝回到后宫,他才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壶水,皇后问他:“刚才在朝上为什么不喝?”朱佑樘擦擦嘴说:“那是归御膳房管的,如果我当场要水,他们拿不出来。"
"那个管事的太监就要被治罪,甚至会被打死,我忍一忍,他就能活。”
这哪里像个皇帝? 别的皇帝一怒伏尸百万,他连个太监都舍不得罚,在他的治理下,明朝迎来了短暂而辉煌的“弘治中兴”。
没有大清洗,没有文字狱,百姓安居乐业,大臣敢于直言。
可惜,好人往往不长命,因为先天的身体亏空和后天的过度操劳,1505年,年仅36岁的朱佑樘驾崩,他的一生太短了。
前六年是老鼠,后三十年是圣贤。
写到这里,我常常想,什么是“人间盐罐”?就是当生活把你腌在苦水里,试图把你变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时,你却把自己净化成了盐。
朱佑樘就是那把盐, 他证明了。
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,善良不是因为你从未受过伤,而是你受尽了伤,却依然选择温柔,这道光,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,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