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父圣旨》《天兄圣旨》和太平天国历史
金田起义准备时期的史事是太平天国研究中的难题。太平天国自己在这一时期的文献极少,传世的《太平天日》一书,叙事仅至丁未年(1847)十一月;而在封建统治者方面,也少有记录当时“拜上帝会”活动的作品。《天兄圣旨》的史料价值之一,在于它对金田起义前“拜上帝会”内部的上层情况作了直接的记载。
太平天国《奉天诛妖救世安民谕》说:“戊申岁……三月上主皇上帝降凡,九月救世主耶稣降凡,显出无数权能,诛尽几多魔鬼。”但我们不知道这是怎样开始的。《天兄圣旨》开篇第一段说:
戊申年九月间,天兄劳心下凡,垂怜救世,时在平山。因萧朝隆有罪当责等事,欲一一明示天王,爰降托西王金口云:朕是耶稣。有人欲来听旨者,亦使人讲,在尔面前讲一句,头两晚,讲句话,不得乱传,不得乱讲,讲一个,后来不算我。其时救世主常唱天父上主皇上帝所题之诗,教导人。……十月二十四日,平山时,天兄基督谕天王云:洪秀全弟,尔认得朕么?天王曰:小弟认得。……
这是天兄初降时的情况。可以看出,天兄最初出场,系通过自我报名,自我介绍:“朕是耶稣”;十月二十四日和洪秀全首次相认。
自从天父、天兄通过这样的方式讲话被确认后,“拜上帝会”内部的关系也就渐起变化。
“拜上帝会”原为冯云山首创“拜上帝会”为冯云山创立,,冯云山遥奉洪秀全为教主,洪、冯二人实为主要领袖。杨秀清、萧朝贵入会年份无明确记载,二人都住在紫荆山区。根据《太平天日》,直到丁未年(1847)底冯云山被拘捕时,洪秀全、冯云山在紫荆山的活动都未见有杨、萧二人参加。洪秀全在冯云山被捕后曾作诗抒怀,流露出怅惘之情和寂寞之感诗见洪仁玕述、〔瑞典〕韩山文记、简又文译:《太平天国起义记》。,这从侧面说明杨秀清、萧朝贵即使在那时已经入会,但同洪秀全并没有密切的关系。
戊申年(1848)三月、九月,杨、萧先后成为天父、天兄代言人后,他们的重要性和他们同洪秀全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。就在天兄首次下凡后不久,洪秀全同天兄有一次对话:
天王曰:天兄,太平时军师是谁乎?
天兄曰:冯云山、杨秀清、萧朝贵俱是军师也。洪秀全胞弟,日头是尔,月亮是尔妻子。冯云山有三个星出身,杨秀清亦有三个星,萧朝贵有二个星,杨秀清、萧朝贵他二人是双凤朝阳也。即番郭亦有一个军师。
天王曰:他姓什么?
天王曰:姓蔡。天王曰:既来中国否?
天兄曰:目下还在番郭也。
所谓“太平时”,意为“起义建国时”。名次仍然是冯云山在前,但杨、萧自此取得了与冯云山同为军师的地位。所谓番国的蔡姓军师,则不知何所指,现在未能考明。
天父天兄下凡是极为频繁的,有时甚至一天下凡几次。天兄所说的,有些纯为天堂上的神话,有些是对洪秀全的吩咐,有些是对各处会众的命令,有些是指示“拜上帝会”的武装斗争事宜。总之,天兄几乎对一切公私事务作出处置,向洪秀全或其他人作出指示,杨、萧二人的实际地位越来越重要。庚戌年(1850)七月,广东高州“拜上帝会”派弟兄来报告与当地团练冲突、斗争的情况,洪秀全带同来人到天兄前听取主断:
天兄曰:手指甲事都要朕天兄分断吗?四处靠尔,尔要灵变处治。设秀清、朝贵不在尔身边,尔又将何以分发兄弟也?
天王奏曰:小弟……至今还未曾十分灵变,算是无用。……
天兄曰:话是无用,亦算有用。今高州些事,总是妖魔作怪,踊动外小来侵害。现忍耐先,让人三尺。……尔将朕话转谕他们回去也。
这时正是金田团营期间,有很多事待领导核心决断处理。洪秀全等并不是“无用”到“手指甲事”都拿不出主意,而是在已形成的天父天兄的权威之下,他们已不可能离开杨、萧的指示。在这次天兄下凡后数日,洪秀全、冯云山、萧朝贵、韦昌辉等都在洪山(平南鹏化山区),商定由萧、韦二人“到白塘、八洞等处教导兄弟”,洪秀全向下凡的天兄请示此事。天兄回答次日晚让萧、韦二人先差人去吊(调)几个远方兄弟到来。洪秀全不明所指,请求讲明。天兄说:“尔现有两个军师(按:指冯、萧)在此,待朕回天后,尔问朝贵也。”天兄“回天”后,萧朝贵说,天兄的意思必是叫派人去象州调一名“妖魔降托”的李某来此。当天下午,天兄又下凡,天王告以萧朝贵所理解的天兄指示的意思,天兄点头称是,并与洪秀全有如下对话:
天兄曰:秀全,当前朕话谁人想出?
天王奏曰:是朝贵妹夫想出也。
天兄曰:是他想出,他都做得事。
天王奏曰:天下万郭都靠秀清、朝贵二人,岂有不做得事!
天兄曰:他二人又不识得多字墨,云山、韦正方扶得尔也。况天下万郭又有几多帮手,又有珠堂扶得尔也。
天王奏曰:这边帮手不是十分帮手,秀清、朝贵乃真十分帮手。至珠堂,有好多人未醒,何能帮得手也!
天兄叹曰:秀全,朕天父天兄若不是差秀清、朝贵二人下来扶尔,尔实难矣。
天兄表扬萧朝贵能猜透他的意思,未免滑稽。这段对话表明了已形成“天下万国”大小事都需要杨、萧指点的局面。虽然天兄谦虚说他二人不识多字,冯云山、韦正方能扶保江山,但这显然是反跌语。天兄在这里说到“珠堂帮得尔”。珠堂之名在《天兄圣旨》中出现多次,旁有双竖符号,应是一地名。此前之七月十八日,天兄谕天王:“秀全,尔还去珠堂么?”天王说:“他们十分礼重小弟,小弟永不敢回踪矣。”次日,“天兄因珠堂人多为妖惑,欲天王等起马仍回金田”。可见,在天兄看来,珠堂的很多人是不可依靠的,但在此次同洪秀全的对话中却说“珠堂帮得尔”,这绝不可能是真话。至于冯云山、韦昌辉,天兄不同意洪、冯、萧、韦商定的派萧、韦二人去白塘、八洞的意见,指出要派人去象州调“妖魔降托”的李某,那时,天兄就告诫冯云山:
天兄转谕南王曰:云山,尔要放醒来,周时肚内打稿,真草扶尔二兄也。
南王奏曰:遵天兄命。
天兄又转谕南王,韦正曰:云山、韦正,肚内灵变,扶尔二兄,不是小事,天下万郭这样大事也。象州这事,现今最紧,尔两人计不及他。八洞、白塘,可宽可紧,尔两人自今踌躇。难道手指甲事都要朕下来吩咐么?
南王、韦正奏曰:小弟自今晓得矣。
天兄一方面说杨、萧不识多字,冯、韦方扶得江山,另一方面则表扬萧朝贵,批评冯云山和韦正,这样,杨、萧的优越地位自然是在冯、韦之上了。但天兄和天王的上述对话,虽然显示了杨、萧地位之优越,但也表明了这种地位当时在人事上尚未明确和固定。
韦正在《天兄圣旨》中出现始于己酉年(1849)二月。二月中旬,天兄降临为韦正及其父韦元玠题诗:
年宵花景挂满堂,玠人此钱自由当。
为子监生读书郎,正人子前二萧凉。
天兄经常下凡给人题诗。这首诗的大意是明白的,尤其是“为子监生读书郎”一句为今之史家消除了韦正是否“监生”出身的疑问。此次题诗后,天兄曾多次谕韦元玠,要他“识得破洪秀全做得大人起”,要他“晓得为顾三星乃、云山、秀清、朝贵等”,要他“爱重韦正”,要他同意“尔子韦正跟得三星去”。所谓“三星”,即洪秀全,《天兄圣旨》中每称洪为三星、三星兄、星兄、三星禾王,洪妻为三星嫂,冯云山为云开山顶,杨秀清为禾乃、双青脚起、双星脚起,萧朝贵为月婿。此后,《天兄圣旨》中记载韦正参与了很多活动,并常同萧朝贵在一起。庚戌年(1850)七月金田团营时期,洪秀全曾住韦家。八月,“天兄欲韦正扶实天王,和顺兄弟”,谕他:“这今各处团方也;有事情,尔要时时灵变,肚里要翻翻转……有事尔同尔妹夫(按:指萧朝贵)商量理酌。”这时,杨秀清正患“口哑耳聋,耳孔生脓,眼内流水”之病,看来韦正和萧朝贵担负了领导团营起义的很多工作。从《天兄圣旨》看,韦正在己酉年(1849)八月已被明确也是天父上帝之子的地位。这年八月上旬一次天兄降凡时,“天王问天兄基督曰:天兄,韦正在高天与小弟们是同胞否?天兄曰:他同朕们总是共条肠也”。金田起义后,天兄在一次下凡教导韦正的妻小时,还提到韦正是“天王军师”。
石达开在《天兄圣旨》中最初出现是在己酉年(1849)八月。这时,天兄命萧朝贵、韦正到贵县接洪秀全、冯云山去金田深藏,命石达开伴送到金田。从《天兄圣旨》中所见石达开活动较少,但其中有一件特别的事被详细记录下来,表现出石达开某种独立的性格。己酉年冬,贵县六屈村发生了大规模的武装斗争,“拜上帝会”方面的主将是石达开,对立面是周凤鸣。当“拜上帝会”方面取得胜利后,“天兄因众等既破妖窟,准其暂行班师休息”,意即命令撤军。韦正附和天兄的主意。于是天兄命韦正差人唤石达开、黄玉绣等,传达班师指示。石镇仑、黄志忠先至,听指示毕,天兄又下凡:
救世主基督谕叶享才曰:叶享才,尔说不可班师,尔能挪得粮草么?
享才奏曰:达开哥及玉绣他说顶起粮草也。
天兄曰:石福隆、石贤隆、石镇交等粮草将尽,尔还不知么?俄而翼王、玉绣至前。
天兄曰:韦正、达开、玉绣,现圣兵尔三人意见如何?
韦正奏曰:现大军既毁周凤鸣巢穴,他畏惧遁去,大军现宜回朝,朝见太平王也。
天兄曰:尔说是也。翼王、玉绣俱说不可班师。
天兄厉声曰:据朕子爷在高天看来,都无些指甲事情,尔等何竟毫无胆识也?石福隆等家粮草将尽,尔还不知么?
翼王、玉绣二人奏曰:小弟二人在后顶起也。
天兄不答。
这一次战斗未见地方史志记载。广西太平天国文史调查团所著《太平天国起义调查报告》记石达开家乡“那帮村六十六岁老人周青霄”的口碑说,有一名周老妹者跟石达开出去,后来回家被六屈村地主周凤鸣说是跟贼,捉来杀了;石达开的房屋在起义后被周凤鸣说是“贼屋”而被烧。可见周凤鸣确属于仇视太平天国的敌对势力。
如石达开在天兄面前坚持己见者,在《天兄圣旨》中实为仅见。天兄虽然最后决定班师,但争议并未结束,洪秀全立即从紫荆山赶到贵县,料理此事。几天以后,天兄叫刘文明、叶享才回去,“转谕达开宽草、放胆,不好信人挑唆也”。看来是一种安抚和告诫。石达开以后很少在《天兄圣旨》中出场,但他是核心领导成员之一是没有疑问的,金田起义后天兄有一次提到理事的领导人有“秀清、朝贵、云山、韦正、达开、日纲”。
胡以晃不在这个领导核心中,但《天兄圣旨》记有他的若干事迹。他初次出现是在己酉年(1849)十月,天兄谕他“要识得三星”,“识得冯云山、秀清等”。十一月十六日,天兄在胡以晃家下凡,“谕之曰:胡以晃,尔现在要同朝贵去朝王,特赐盔甲与尔,尔要紧谨口也”。庚戌年(1850)正月一次天兄与天王的对话中提到“胡以晃欲变卖田产为天父天兄事”,当即传唤胡以晃来面加以嘉奖,并嘱他“转谕洪山各兄弟宽心”,看来胡以晃已是鹏化山一带的领袖。
天父天兄附体传言的确立,降低了冯云山的重要性,在一定意义上也削弱了洪秀全的发言权,这是一方面。另一方面,天父天兄下凡活动的重要内容之一,是要求会众“认识”洪秀全,意思是要求会众确认洪秀全是“真主”,这对于作为一个宗教团体的“拜上帝会”逐渐政治化到最后发动起义,起了积极的作用。
——节选自《太平天国的文献和历史:海外新文献刊布和文献史事研究》,王庆成著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