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南宋的历史，总有个话题吵来吵去，这么些年来就没停过——南宋联蒙灭金，算不算跟着北宋的老路走，重蹈了联金灭辽的覆辙？不少人提起这事，都忍不住吐槽南宋记吃不记打，当年宋徽宗联金灭辽，最后落得个靖康之耻、国破家亡的下场，怎么南宋君臣就不长记性，还要走同样的老路？

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？难道南宋君臣都是昏庸之辈，连前车之鉴都看不到？其实不然，联蒙灭金看似和联金灭辽相似，实则天差地别，这份选择，从来不是鲁莽之举，而是南宋在绝境之中，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佳选择，也是当时唯一能保住自己的无奈之举。

首先要分清一个关键，南宋联蒙灭金，和北宋联金灭辽，根本不是一回事，何来重蹈覆辙之说？北宋与辽国，自澶渊之盟后，名义上是兄弟之国，虽说北宋每年要送岁币，多少有些屈辱，但至少表面平等，是实打实的盟友，北宋联金灭辽，是主动背叛盟约，自毁屏障。

可南宋与金国呢？两者本就是世仇，靖康之耻的伤痛，刻在南宋每一个君臣百姓的骨子里，再加上开禧北伐失败后，南宋与金国签订《嘉定和议》，约定为伯侄之国，南宋要缴纳的岁币大幅增加，受尽了屈辱，这样的关系，又怎能和宋辽的兄弟之盟相提并论？

更何况，南宋之所以最终下定决心联蒙灭金，罪魁祸首从来不是南宋，而是金国自己。其实南宋朝廷内部，一开始也有分歧，一部分人主张联金抗蒙，想用金国作为屏障，拖延蒙古南下的脚步；另一部分人则主张联蒙灭金，报靖康之仇，同时争取主动。

可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，金国皇帝完颜珣的一个愚蠢决定，彻底击碎了联金抗蒙的所有可能。《金史·宣宗本纪》记载：“夏四月丁未朔，以宋岁币不至，命乌古论庆寿、完颜赛不等经略南边。” 表面上看，是南宋停了岁币，金国才出兵攻宋，可背后的真相，远比这复杂。

早在金宣宗放弃中都，迁都南迁的时候，就已经打好了南侵南宋的主意，想通过攻打南宋，弥补自己被蒙古侵占的土地和损失，甚至暗中命王世安潜入淮南，企图颠覆楚州，谋取淮南之地。《嘉定和议》明明规定，两国互不搞颠覆活动，金国率先违反盟约，南宋暂停岁币，不过是正常的反制措施，何来违约之说？

倘若当时金国能收敛野心，主动和南宋缓和关系，减免部分岁币，当时主政的宰相史弥远，本就主张“以金屏宋”，大概率会恢复岁币，双方抱团抵御蒙古，未必不能多撑几年。可金国偏要一条道走到黑，非要靠武力逼南宋低头，兴定元年，二十多万大军挥师南侵，这一下，算是把宋金联合的最后一丝可能，彻底堵死了。

有人或许会问，难道南宋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？放下世仇，全力支援金国抗蒙，就不能避免亡国危机吗？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稍稍了解蒙古铁骑战力的人都知道，当时的蒙古帝国，横扫天下，无人能挡，金国被蒙古打得丢城失地，连都城都迁了，自身都难保，又怎能指望它保护南宋？

就算南宋拼尽全力支援金国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，最终只会被蒙古一并消灭，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。两害相权取其轻，与其陪着金国一起走向覆灭，不如联蒙灭金，为自己争一丝主动，这难道不是当时最清醒的选择？

到了绍定六年，蒙古铁骑横扫洛阳、汴京一线，金主完颜守绪逃往蔡州，金国已名存实亡，此时南宋是否出兵，已经不是联不联蒙的问题，而是如何争取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问题。

如果南宋选择坐视不理，看着蒙古单独灭金，最多只能换来几个月的准备时间，对后续抵御蒙古，没有任何实质帮助；可如果出兵，与蒙古南北夹攻金国，南宋至少能获得三大好处，这也是孟珙等有识之士主张出兵的核心原因。

孟珙作为南宋的中流砥柱，其战略眼光远超当时的一众文官，《宋史·孟珙传》记载：“大元兵遣宣抚王楫约共攻蔡，制置使谋于珙，珙请以二万人行，因命珙尽护诸将。” 他主张出兵，绝非鲁莽，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
其一，能拓展领土，拓宽战略纵深，自建炎南渡以来，南宋一直以秦岭、淮河为边界，“守江必守淮”，出兵灭金，南宋得以收复寿、泗、宿、亳等五州一军二十县之地，收复两淮全境，这对后续抵御蒙古南下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其二，能拖延宋蒙开战的时间，蒙古约南宋攻金，本质上是试探南宋的虚实，南宋出兵，既能展示自身战力，让蒙古有所忌惮，也能争取时间整顿兵马，为后续的宋蒙战争做准备。其三，能报靖康之耻，振奋民心军心，靖康之耻压在南宋君臣百姓心中百年，能亲手灭亡金国，告慰先祖，这份士气，对南宋来说，比任何兵力都重要。

说句实在的，南宋出兵灭金，还真就达成了当初预想的那些目标。灭金之后，南宋将金哀宗完颜守绪的遗骨带回临安，告慰太庙，还举行了献俘礼，《宋史·理宗本纪》记载：“丙戌，以灭金获其主完颜守绪遗骨告太庙，其玉宝、法物并俘囚张天纲、完颜好海等命有司审实以闻。”

这份胜利，极大地振奋了民心，也让南宋得以安稳偏安了十几年。后来的端平入洛，才是真的昏招，文官集团急功近利，非要执意收复三京，反倒刺激了蒙古，给了他们南下攻宋的借口，但这档子事，并不能抹掉联蒙灭金本身的正确性。

很多人把南宋灭亡的罪责，归咎于联蒙灭金，可实际上，南宋的灭亡，是当时蒙古势力太强，天下一统已是大势所趋，绝非一个联蒙灭金就能决定的。

南宋联蒙灭金，不是记吃不记打，不是战略失误，而是在绝境之中，所能做出的最无奈、也最佳的选择。

它没有重蹈北宋联金灭辽的覆辙，反而为南宋争取了时间、领土和士气，延缓了南宋的灭亡。

毕竟，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乱世，没有永远的盟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，南宋所能做的，不过是在夹缝中，拼尽全力保住自己而已。

那些指责南宋联蒙灭金是失误的人，大概是忘了，当时的南宋，早已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参考文献

[1]（元）脱脱等. 金史

[2]（元）脱脱等. 宋史

[3]（宋）李心传.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