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08年,潞州三垂冈,24岁的李存勖一刀劈开梁军主力十万,朱温在洛阳哀叹:“生子当如李亚子,克用为不亡矣!至如吾儿,豚犬耳!”
谁能想到,这位把天下打进手里的“李亚子”,称帝后竟给自己换了个艺名——“李天下”,画上脸谱上台唱戏,还把伶人捧成权力人物。
同一个人,怎么能从“开国英雄”滑到“兴教门之变里被流矢射死”,连尸体都被伶人用乐器点火焚了?
公元908年,潞州三垂冈。浓雾压阵,梁军十万列开阵势,自认胜券在握。
对面,却是年仅二十出头的晋王世子唐庄宗李存勖。
这一仗,李存勖不走常规路,他伏兵于以三垂冈、趁着大雾直攻夹寨,彻底大破梁军。
战报传回汴州,连一向骄横的后梁皇帝朱温都忍不住哀叹一句:“生子当如李亚子,克用为不亡矣!至如吾儿,豚犬耳!”
这句话,分量极重。
在五代这个兵强者王的时代,朱温不是文人评点,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对手。
他的夸赞,等于给李存勖贴上了天生名将的标签。
也把他的锋芒推到了极致。
问题在于——当这种锋芒,从战场延续到治国,它就不再只是优点。
朱温那句生子当如李亚子,在他年轻时是荣誉,在他称帝后,却逐渐变成一种心理底色——他相信自己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。
而这条从三垂冈开始的路,最终会把他引向另一个舞台。只是那一次,灯火不再属于天下,而只照着他一个人。
天佑五年(908年),李克用去世。李存勖继任河东节度使,袭封晋王。
表面上着是一次顺利的父子权利相承,可暗地里却有人策划着一次夺权的叛乱。
李克用的两个养子自恃手握兵权,而联合其叔父李克宁发动叛乱,意图谋划李存勖,投降后梁。
李存勖彼时仅二十四岁,但面对内乱,却从容不迫。
在取得监军张承业、大将李存璋等人的支持的支持后,抢先行动,擒杀了叛乱的人。自此平息内乱。
平定内乱之后,李存勖延续了父亲未竟的事业,继续统一的战争。
第一个瞄准的对象是幽州的刘守光。
天佑四年(907年)刘守光兵变夺权,囚禁了父亲。
刘守光本性平庸愚昧、且有一个最大的弱点——根本不把各路豪杰放在眼里。
李存勖并没有一开始就全力围剿,而是选择按兵不动,采用欲擒故纵的策略,假意对其很佩服,鼓励他不断膨胀自信。
直到刘守光在 911 年自立为大燕皇帝,把割据变成僭号,引起天下大怒时,李存勖才果断出兵。
913年,大燕覆灭。
914年,刘守光父子被押往太原处死,李存勖的势力从山西扩展到了幽州一带。
917年,李存勖把目光瞄准了契丹,并有力的打击了契丹人。
紧接着,是与后梁的长期拉锯。
后梁之亡,往往在叙述中被压缩成923年一举而定的结果,这场胜负早已在此前十余年的拉锯中逐步成形。
自李存勖继任晋王起,河东与后梁之间,便进入一种长期消耗与反复攻守的状态。
换句话说,相比刘守光,契丹,后梁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朱温盘踞中原,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兵多,李存勖只能以弱击强。
这个阶段,他最突出的能力,不是正面硬拼,而是在极端劣势下制造决定性战机:
兵少就打奇袭,地狭就抢节点;该赌的时候从不犹豫,该退的时候也能忍住。
正因如此,才有了潞州三垂冈那样的经典战例,也才有朱温那句生子当如李亚子的由来。
多年鏖战之后,天平开始倾斜。
923 年,李存勖抓住后梁内部动荡的机会,亲率大军直取汴梁。梁军防线迅速崩溃,后梁灭亡,中原易主。
那一年,他完成了父亲遗命中最艰难的一项,也把自己推上了人生的巅峰。
从结果看,这是一条几乎无可挑剔的英雄路线:
少年成名,连年用兵;
以弱胜强,十余年不坠锋芒;
最终灭梁称帝,统一中原。
在这一阶段的李存勖身上,很难挑出明显短板。
他能打、敢赌、能忍,也愿意亲临前线为部下背风险。正因如此,军中对他高度认同。
只是,这张完美的第一张脸,也悄悄固化了他的自我认知:他太习惯用胜利来证明一切,也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永远正确。
当天下真正落入手中,这种由战争塑造出来的自信,很快就会遇到它最危险的考验。
923 年灭梁称帝之后,李存勖的人生,按理说应该进入另一个轨道:从刀兵纵横的统帅,转为调度天下的皇帝。
但现实却是——他的角色变了,心态却没完全变。
登基之后,李存勖很快表现出一种明显的松弛。
长期高强度作战结束,他终于站在权力顶点,身边再没有能与之并肩冲锋的对手。
这种从生死一线突然转入极度安全区的转变,并没有让他迅速建立起帝王应有的克制,反而激发了另一面。
这一面,最先体现在他对伶乐的迷恋上。
李存勖本就喜好歌舞,称帝后,这种兴趣迅速被放大。他不仅频繁观戏,更亲自登台表演,自称艺名“李天下”。
在他看来,这是放松、是才情、也是对太平的享受;可在旁人眼里,一个刚刚统一中原的皇帝,已经开始模糊娱乐与权力的边界。
问题不在于看戏,而在于谁因为戏而得势。
很快,一批长期陪伴在他身边的伶人,被带进了权力中枢。他们熟悉皇帝的情绪,懂得迎合,也更容易获得信任。
这一步,是质变。
在创业时期,李存勖信任的是战场上拼命的人;在称帝之后,他开始依赖让自己开心的人。
与此同时,他对外朝功臣的态度,却在发生微妙变化。那些曾经出生入死、习惯直言的老将与重臣,被他疏离。
正是在这一阶段,李亚子的那张脸逐渐退居幕后,李天下的那张脸,开始走到台前。
而最危险的地方在于:李存勖本人,并不觉得这是堕落。
他没有意识到,一旦开始心满志骄,失控只是时间问题。
这条从战场走向舞台的路,看似轻松,实则正在悄悄抽走后唐政权最关键的支撑——军心与秩序。
如果说沉迷伶乐只是信号,那么真正让后唐政权开始失控的,是内廷势力的膨胀,直接挤压了外朝的生存空间。
称帝之后,李存勖大规模召回前朝宦官,宫中宦官数量迅速激增,内廷不再只是起居之所,而成了一个能左右信息、封堵奏章、干预任命的权力中枢。
与此同时,伶官与宦官相互勾连,形成一条绕开外朝、直通皇帝的近侍通道。谁能贴近皇帝,谁就能说话算数。
这一变化,对外朝功臣而言,几乎是致命的。
后唐的制度,本就还没来得及从家臣体制过渡到成熟的官僚体系。
开国之初,最需要的,是把军功、财赋、任命纳入明确规则之中;可现实却是,规则正在被情绪与私恩取代。
冲突的集中爆点,落在了郭崇韬身上。
郭崇韬并非简单的文臣。他是后唐真正的枢纽人物:既懂军事,又能处理政务,灭梁过程中承担着统筹军政的关键角色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代表的是一种思路——把打下来的天下,尽快化家为国,用制度替代私人关系。
正因如此,他成了内廷集团的眼中钉。
围绕用人问题的矛盾,很快浮出水面。
李存勖灭后梁后,任命自己宠幸的伶人做刺史,引起郭崇韬强烈反对。
对郭崇韬而言,这是底线问题;对李存勖而言,却被解读为掣肘、扫兴、不识趣。
内廷伶宦对其怀恨在心,把制度之争包装成忠诚之疑。
在皇帝耳边反复渲染之后,原本是功臣的郭崇韬,逐渐被塑造成专权跋扈、威胁皇权的危险人物。
最终,悲剧发生。
郭崇韬平蜀成功后因为宦官诬陷被诛,这一刀砍下去,砍断的并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,而是外朝最后的平衡点。
自此以后,朝中再无人敢在关键问题上直言,军功集团彻底失去安全感,人人自危。
从这一刻起,后唐已经出现了一个无法逆转的结构性问题:
皇帝越来越依赖内廷;
内廷越来越脱离制度;
而外朝,只剩下沉默与怨气。
兵变尚未爆发,但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。
河北一点火星,烧成雪崩——兴教门前,舞台反噬了帝王
郭崇韬之死之后,后唐表面上风平浪静,实际上军心已经开始松动。
外朝失声、内廷专断,所有不满都被压在基层部队里。
同光四年(926),火星从河北点燃。
魏博戍卒首先哗变,推赵在礼为首;随后,邢州、沧州相继响应。
兵变并非突然暴起,而是多年积怨的集中释放:嫉贤害能、功臣被杀,基层将士已经不再相信朝廷。
局势失控之下,李存勖急令李嗣源出兵平叛。
然而李嗣源半路却被士兵裹挟着反叛,一路南下。
此时的洛阳,已经没有稳住局面的力量。
最终,引爆点落在了宫城内部。
同光四年冬,伶官出身的郭从谦发动叛乱,率兵攻入洛阳兴教门。
昔日靠近侍、陪唱戏的人,此刻成了持兵刃的主角。李存勖仓促应变,在混乱中被流矢射中,死于绛霄殿,年仅四十三岁。
结局极具讽刺意味。
这位曾被朱温称赞生子当如李亚子的开国皇帝,没有死在沙场,也没有败给宿敌,而是倒在了自己最信任、也最纵容的内廷势力之手。
更荒诞的是,收殓遗体的,正是伶人善友,用乐器覆尸焚化——舞台的道具,成了人生终幕的帷幕。
从三垂冈的雾阵,到兴教门的乱箭,同一个李存勖,走完了从英雄到被反噬的全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