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,大型历史题材电视剧《太平年》热播刷屏,以细腻叙事与厚重质感再现吴越国风云岁月,迅速点燃全社会对吴越文化、江南文脉的关注热情。吴越国时期(五代十国)是杭州城市发展史上至关重要的阶段,奠定了杭州“东南第一州”的坚实基础。此时期频繁而富有深意的行政区划与地名更改,不仅是杭州历史地位的直观反映,更承载了丰富的政治、文化、民俗信息,是吴越文化不可或缺的实物载体和记忆符号。系统保护、挖掘与利用吴越国地名文化资源,对于延续杭州历史文脉、提升城市文化品位、丰富文化旅游内涵具有重要现实意义。
一、吴越国地名文化概况
吴越旧地,钟灵毓秀。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,无疑是塑造浙江特别是杭州文化品格与空间肌理的关键时期。吴越国地名的文化内涵可概括为以下三个方面:
(一)政治权力的空间表征。钱氏政权通过地名的更改与创设,系统性地构建了其统治合法性的空间依据。县名的更迭尤为凸显政治敏感性。为彰显“尊奉中原”的政治姿态,吴越国因避五代王朝名讳而频繁调整县名,如钱江县之更名仁和县,体现对中原正统的承认与臣服。吴昌县的五次改名,每次更改都与政治事件或君主意志紧密相连。钱镠更通过地名宣扬个人权威,将故乡临安改为衣锦军,石镜山改名衣锦山,通过“衣锦还乡”的意象强化钱氏宗族的地缘权威。军事地名的形成同样体现了权力空间的布局。军镇与“八都”体系的建立,如石镜、衣锦、临平、北关等军事要塞或据点的命名,标识了吴越国杭州防御体系的地理节点。这些军事地名后来多转化为商业市镇,见证了杭州从军事堡垒向经济中心转型的历史过程。
(二)人地互动的工程实践。吴越国时期开展了大规模的环境改造工程,这些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互动的过程,催生了一批极具特色的地名,形成了“工程地名”的特殊类别。最显著的是海塘建设与相关地名的涌现。钱镠主持修建的捍海塘是改变杭州地理格局的重大工程,与之相关的地名如“铁幢浦”“落马营”(又称椤木营)应运而生。随着海塘修筑与泥沙淤积,“江干”作为特定地理概念首次出现,标识着杭州江岸线的东移与新陆地的形成。水利交通建设同样丰富了地名体系,吴越国疏浚开挖的龙山河、茅山河、盐桥运河等河道,以及为调节水位而设置的水闸,产生了一系列以“沙”“闸”(如清水闸、浑水闸)为特征的地名。城市拓展与民生工程也在地名中留下印记。钱氏三次扩筑杭州城墙,形成了候潮门、德胜门等城门地名,以及“夹城巷”等与城墙相关的地名。为解决饮水问题开凿的吴山井、钱王井等,则记录了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的成就。
(三)文化记忆的空间投射。吴越国地名文化还体现了文化记忆的空间投射,通过寺塔建筑与名人纪念等方式,将信仰、历史与人物功绩固化在地理空间之中。宗教建筑地名尤为突出。吴越国诸王大兴佛教,兴建或重修了灵隐寺、净慈寺、昭庆寺等名刹,以及保俶塔、六和塔、雷峰塔等标志性建筑,这些寺塔名称直接转化为地名,成为杭州文化景观的核心要素。有些宗教地名还以隐蔽方式留存,如天长小学之“天长”源于吴越国天长寺。名人纪念地名则为吴越国历史人物提供了记忆场域。除钱氏王族外,文武功臣也通过地名被铭记,如八都旧将杜棱与富阳东安镇、杜公井的关联,丞相沈崧与沈家湾的渊源。自然景观的人文命名同样值得关注,如宝石山因吴越国时期发现莹润如宝石的砾石而得名,而曾经著名的龙山、茅山、霍山等地名则因自然变迁与城市发展而逐渐湮没。
二、吴越国地名文化的价值与现状分析
(一)历史价值深厚。吴越国杭州地名记录了杭州历史上军事与政治变迁,如“镇都”的设立、演变(如衣锦营—衣锦城—衣锦军)生动反映了唐末五代从军事割据到地方治理的过渡历程,是理解吴越国建国史和杭州城市军事地理格局的钥匙。又如钱塘改钱江、临安设衣锦军、富阳改富春、唐山多次更名,生动地记录了吴越国顺应时局、尊奉中原、讲究避讳、祈求昌盛以及与邻国博弈的历史,是研究五代史和杭州地方史的“活化石”。
(二)文化内涵丰富。吴越国杭州地名演变史是一部杭州千年发展史。许多吴越国时期的镇都(如临平镇、浙江镇、西兴镇、北关镇)在其后千年历经演变,从军事要塞转变为商业市镇、交通枢纽乃至现代城市的核心功能区(如临平区、大关街道、西兴街道),其地名沿用至今,清晰地标示出城市发展的历史轴线和文化层理。一些地名蕴含丰富文化故事,如关联重要历史事件(如钱镠建捍海塘、钱镠改西陵为西兴、钱元瓘建涌金池)和著名历史人物(如罗隐、杜棱、杜建徽家族与新登镇,曹信家族与临平镇),故事性强,具有很高的叙事开发价值。吴越国杭州地名中也蕴含了“衣锦荣归”(临安)、“国姓避讳”(钱江、金昌)、“去前朝化”(唐山改吴昌)、“祈福昌盛”(吴昌、金昌)等传统观念与文化心理,体现了特定时代的价值观与精神追求。“临安十锦”等地名群更是形成了独特的地名文化景观。
(三)现实传承有续亦有断。吴越国杭州地名在发展中有承续,也有中断。在续方面,如“仁和”从县名到镇名、街道名的延续;“钱江”在现代作为钱塘江简称广泛应用于道路、企业、学校;“衣锦”“锦城”在临安城区作为街道名、学校名得以保留;“新登”作为古镇名存续至今;“富春”与“富阳”并存于自然景观与行政区划中。这显示了吴越地名文化顽强的生命力。在断方面,许多古地名(如吴昌、金昌、横山、衣锦军)已退出日常行政序列,其历史渊源和文化故事鲜为大众所知,存在记忆断层风险。部分现代应用(如“钱江”)与其历史本源(吴越国钱江县)的关联性已被淡化。
三、存在问题
(一)保护体系尚不完善。对吴越国地名的系统梳理、认定和保护力度不足,未充分纳入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体系。
(二)文化解读与展示不足。现有相关地名缺乏有效的文化阐释和标识,公众知其名而不知其史、不解其义,价值未能得到有效传播。
(三)资源整合与利用不够。吴越国地名文化资源分散,未与文化旅游线路、城市公共空间建设、文化创意产业进行深度融合,利用形式较为单一。
(四)公众认知与参与度低。除专业领域外,社会公众对吴越国地名文化的了解有限,缺乏有效的参与和体验渠道。除少数地名(如西兴、临平、大关)仍作为重要区域名称被广泛认知外,大部分吴越国地名的历史渊源(如浙江镇、北关镇、范浦)已湮没不彰,公众知之甚少。其历史空间位置与现代城市地理的对应关系缺乏清晰标识和解读,宝贵的文化资源处于“沉睡”状态。
四、具体建议
为更好保护、利用吴越国杭州地名这一宝贵文化遗产,特提出以下建议:
(一)启动系统性调查与研究工作。设立专项课题,组织历史、地理、民俗学者,对吴越国时期杭州及相关区域(含原睦州、越州部分区域)的地名变更历史、地理分布、文化内涵进行彻底梳理与研究,结合文献考证与实地勘察,尽可能精确地厘清吴越国关键镇都、山、河(如浙江镇、北关镇、范浦、龙山、龙山河、茅山、茅山河、霍山)的历史地理位置、范围及其与现代城市地理的对应关系,编纂《吴越国杭州地名词典》《吴越国杭州历史地图》或相关图录。建立“吴越国地名文化数据库”,数字化保存研究成果,为保护与利用提供数据支撑。
(二)构建多层次保护与标识体系。对具有重要历史价值但已消失的古地名,研究设立历史地名保护名录,予以官方认定。在相应的现代地理点位(如临安区昌化镇对应唐山/吴昌/金昌/横山/昌化历史)以及现存相关地名(如南星桥一带/浙江第一码头附近对应浙江镇与樟亭驿、夹城巷一带对应北关镇、临平山周边对应临平镇、德胜桥一带对应范浦、西兴古镇对应西兴镇、衣锦街、新登镇等)设立统一风格的文化阐释标识牌、地名铭文或小型景观雕塑。
(三)探索区域协同保护机制。吴越国区域范围涉及今浙江全省与上海、苏州、福州等多地,建议牵头探索建立“吴越文化圈”地名保护与研究区域协作机制,联合临安吴越文化博物馆、慈溪上林湖越窑博物馆等建立吴越文化博物馆联盟,共享资源,联动宣传,共同提升吴越文化整体影响力。
(四)深化文旅融合与体验利用。设计主题文化旅游线路:串联与吴越国地名文化相关的现存遗迹、标识点、博物馆(如临安吴越文化博物馆、钱王陵、功臣塔,杭州主城区钱王祠,灵隐、净慈等寺院,六和、保俶、雷峰等名塔,以及杭州主城区与临安钱氏宗族墓),打造“吴越国地名寻踪之旅”等特色线路。吴越国开掘或疏浚运河,沟通隋唐大运河、钱塘江与浙东运河航线,可考虑开辟运河—钱塘江旅游专线,串联半道红、夹城巷、江涨桥、捍海塘、浙江镇(南星桥)、六和塔、西兴古镇、新登古镇与富春江等节点,结合运河、钱塘江文化,讲述吴越国水陆交通、军事布防与贸易的故事。
(五)开发文化创意产品。以吴越国地名为灵感,开发文创产品、旅游纪念品等(如地图、书籍、文具、数字产品等),讲述地名背后的故事。
(六)融入城市公共空间。在公园、广场、地铁站、历史文化街区等公共空间的命名与景观设计中,酌情融入或体现吴越国地名元素,延续历史记忆。
(七)加强公众宣传与教育参与。利用媒体、自媒体、文化讲座、展览等形式,普及吴越国历史与地名文化知识。鼓励学校开展相关乡土教育实践活动,组织学生探寻身边吴越国地名痕迹。开发互动性强的线上小程序或H5应用,如“吴越国地名地图”“地名变更故事游戏”,增强公众特别是年轻群体的参与感。
资料来源:《杭州文史》第43辑
作者:何勇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