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明清时期以来,由于广东的民风彪悍、宗族观念浓厚以及经济的富庶,社会治安一直处于相对混乱的状态。民众时常对抗官府,甚至发生大规模的烧杀抢掠事件。而鸦片战争前后,西方殖民势力的侵扰使得社会转型愈加剧烈,随之而来的阶级与社会矛盾也急剧加剧,最终导致了如太平天国运动等大规模动乱,甚至波及广东的半个地区。每一次社会动荡都让广东的社会秩序更显松散,治安问题愈发难以控制。
在杜凤治抵达广东的同治初年,尽管太平天国的大乱过后社会得到了短暂的安定,但这一时期的广东依然未能从根本上改变乱象频发的治安局面。社会上,盗匪、抢劫案件依旧屡见不鲜。杜凤治在任南海知县期间曾在日记中记录到,每个月因抢劫和拐卖案件而被处决的犯人常达百人之多,而这些案件处理过程往往简单且迅速,经常是当场正法。杜凤治在日记中写道:广东的抢劫与拐卖案件,一经审讯清楚,臬台过堂,即使定罪之后被弃市,每月处理此类案件数次,甚至多至百余人;办得越严,作案者反而越多。有几次,他甚至记下了某些被处决的犯人在临终时大喊:十八岁后又一少年好汉,这样的场景透露出社会的动荡与无奈。 最具代表性、影响最广泛的社会动乱莫过于粤西土客大械斗,这场械斗始于19世纪50年代中期,直至1867年才告一段落,历时超过十年。起初,这场斗争由洪兵起义引发,参与者大多是讲四邑话的土著,为了对抗洪兵,官府便组织了客籍士绅的团练,展开打击。然而,广东粤西各地土客矛盾由来已久,加之官府的干预与挑拨,原本的矛盾愈发激化。即使洪兵被消灭,土客之间的械斗并未停止,反而因各方势力的介入而升级。械斗蔓延至恩平、开平、鹤山、新宁、高明、阳春等十几个县,导致了成千上万的村庄被焚毁,数百万人死于非命。直到同治五年,蒋益澧上任巡抚,才亲自出马,通过军事、政治及经济手段,才终于平息了这一动乱。这场大规模的械斗,被学者称作被遗忘的战争,因为它的持续时间之长、影响之广、死亡人数之多,足以与其他历史战争媲美。 除了土客械斗,广东的治安问题还体现在有组织犯罪的泛滥,特别是盗匪团伙的横行。这些团伙往往以财物和雇佣为目的,甚至形成了相互依存的犯罪网络。杜凤治初到广宁时,便遇到了两个强大的盗匪团伙,其中一个由谢单支手领导,他因一只手被枪伤而出名,手下有二百余名匪徒,长期在当地横行霸道。另一个团伙由黄亚水二领导,规模稍大,背后有宗族、士绅和一些官员的支持,他们不仅互相斗争,还时常进行勒索、赌博、抢劫和人口贩卖等犯罪活动。杜凤治在总督署武将郑绍忠的帮助下,采用聚者即为匪、散者即为民的策略,通过施压士绅,逐步瓦解这两个团伙。最终,黄亚水二团伙先被招安,谢单支手团伙也被彻底捣毁。 然而,广东的治安问题并非仅限于盗匪和宗族冲突。杜凤治曾在同治八九年间担任潮阳县催征欠粮工作时,亲眼目睹了当地极为强悍的民风。当地各村团结成伙,不仅自保,还通过抢劫财物为生。治安恶劣的情况比起其他地区尤为严重,任何有点资产的人,稍不留神便可能被其他乡里的仇人抓走,轻则勒索赎金,重则丧命。当地的乡寨修筑了坚固的城墙,甚至有些炮弹都难以攻破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乡人往往采取武力抗官,甚至多年来不向官府缴纳税粮。官府若想催征,必须雇佣数百名勇士,村民则以枪炮抵抗,结果往往是官府无法征税,最后只能放弃。在广东,反抗官府的事件时有发生,且愈加激烈。一次,县丞沈雨香奉命前往廉州捉拿鸦片走私团伙,途中被私枭开炮袭击,整船人员几乎全被俘。书差与丁勇等人被开膛破肚,沈雨香本人被吊在竹竿上等待死去。就在他将死未死时,县官和士绅纷纷向匪徒求情:若官员不死,事情还可轻缓处理;若他死了,事态必会大乱。然而,匪徒不肯放过沈雨香,最终他活活死于竹竿之上。 杜凤治的日记中还详细记录了盗匪使用洋枪的情况。在他任职期间,多次记录到盗匪使用西洋枪械进行作案。比如同治八年,在广宁围捕盗匪黎亚林时,因匪徒持有洋枪,官兵根本无法接近。其他诸如绸布铺抢案、银号劫案等,都涉及到盗匪使用洋枪,甚至在一些案件中,盗匪的装备竟比政府官员还要精良。杜凤治的日记中提到,当时大部分清军依旧使用冷兵器,而盗匪的武器装备已是相当先进,足见广东盗匪的势力之强大。 对于广东治安乱象的原因,杜凤治也有自己的见解。在他的日记中,他指出,广东人口过多是一个重要原因。广东虽富庶,但风气奢靡,男女贪玩嬉游,少有正业,娼赌盛行,生育过多,父兄管束不严,社会风气浮躁,迟早会出大事。他甚至预言:广东若不改,十年之内必将大变。这预言似乎揭示了历史的宿命,因为在他任职期间,广东便涌现出一位推翻清朝的伟人,而民国时期的大革命运动也在广东风起云涌。这种历史的讽刺性,似乎是冥冥中早已注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