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州与广东关系之紧密超乎想象。清末两广总督张鸣岐自龙州起家，民初广东军政首脑龙济光、李开侁、陆荣廷、谭浩明、陈炳锟、莫荣新均从龙州脱颖而出。在主流历史中，这些人物均以孙中山的“背景”出现，但并非不重要。西南军阀崛起的远因可追溯到中法战争。重要历史事件往往留下“遗产”或者“后遗症”。

对法战争迫使滇桂两省增加军费投入、提高军备水平，军事人才容易脱颖而出，造就了龙州特殊地位，与之密切相关的军政人物迅速登上权力舞台。1905年，岑春煊幕僚张鸣岐在龙州就任太平思顺道，次年擢布政使、署广西巡抚，1910年署两广总督，旋实授。1909年初蔡锷在龙州任广西陆军讲武堂总办，兼新军第一标统带，8月迁校南宁，1911年移任云南，培植了唐继尧等滇系将领。

与此同时，陆荣廷依托龙州崛起。护国战争后，唐继尧、陆荣廷两系构成西南军阀主干。李开侁曾任太平思顺道，因与陆荣廷、龙济光关系融洽而登上民初广东民政长位置。本文列举张鸣岐、龙济光、陆荣廷、谭浩明、陈炳锟、莫荣新、李开侁这些清末民初统治广东的“龙州人物”，深度研究仍有俟来日。

奇怪的是，刚刚出版的一本西南军阀史著作将桂系踢出“西南军阀”行列，可能是受了新中国“西南”“中南”大区划分的影响，认为广西不属于“西南”。谢本书《西南军阀史》前言指出，“西南军阀”主要不是“地理概念”，首先是政治概念。笔者想补充的是，“西南军阀”是个地缘政治概念，民国时期两广被归入“西南”，地理上也站得住脚。国民党中央党部西南执行部、国民政府西南政务委员会就设在广州。广东省会广州是西江航运的终点，广东兼有“西南”“东南”双重身份。执着地用今天的标准去“规范”历史，历史必将面目全非。

民国《广州指南》

两广总督张鸣岐

“龙州人物”统治广东，自张鸣岐开其端。

张鸣岐（1875-1945），山东海丰（今无棣）人，字坚白，号韩斋，1898年考中举人，旋入岑春煊幕。1903年，岑春煊署两广总督，张鸣岐任总文案、两广学务处总办，1905年除太平思顺道，驻扎龙州，这是他正式任官的开始。次年，张鸣岐补广西按察使、布政使，护理广西巡抚，未几实授。广西经济不太发达，除少数有抱负者，官场能吏大多不愿到广西任职，给了张鸣岐“飞升”的机会。任广西巡抚期间，张鸣岐一面指挥龙济光、陆荣廷“剿匪”，一面大行新政。1910年，据说他以巨额款项贿赂庆亲王，署两广总督，这一年他才35岁，创下了两广总督“年轻化”的历史纪录，其升官之速，在光、宣时期迨无出其右。

任职两广总督期间，张鸣岐镇压了“三二九起义”（俗称“黄花岗起义”）。武昌起义后，受革命党与商界双重压力，张鸣岐被迫宣布广东独立，担心秋后算账而逃离。任总督期间，因新军被革命党渗透，张鸣岐放心不下，从广西调龙济光“济军”入粤。因这一层关系，龙济光得以在民初统治广东。

张鸣岐

振武上将军龙济光

龙济光（1847-1925），字子诚，出生于云南蒙自人土司家庭。龙济光成年后，到昆明结交权贵，结识云贵总督岑毓英之子岑春煊。1903年岑春煊署两广总督，召龙济光率五千土司军进入广西百色剿匪，培植了“济军”势力。光绪三十三年（1907），龙济光任太平思顺道兼龙州关监督，与陆荣廷联手镇压同盟会镇南关起义，1909年升广西提督，1911年后应张鸣岐之命带兵入粤，任广东陆军统制。

民国元年，胡汉民任粤督、陈炯明任副都督，龙济光率军退据广西梧州。1913年“二次革命”时，袁世凯任命龙济光为“广东镇抚使”，带兵入广州镇压革命党，捕杀广东警察厅长陈景华，就任广东督军，开始“龙王”统治广东时代。1914年6月，袁世凯封龙济光为“振武上将军”，称帝时又晋封“郡王”。1916年，在护国运动声势压迫下，龙氏退出广州，据说从香港银行提走存款1800万元。曾辅助龙济光广东施政的则是文人李开侁。

龙济光、龙觐光兄弟

广东民政长李开侁

民初广东民政长李开侁，可能知者甚少。

李开侁（1871-1929），湖北黄冈人，拔贡，曾充前云南藩司李经羲记室。李经羲升贵州巡抚、广西巡抚，李开侁均随任充当总文案，1910年任梧州知府，次年升太平思顺道兼龙州关监督，与陆荣廷关系极洽。武昌起义后，随陆入南宁，促成广西独立。1912年，李开侁回到龙州，回任龙州关监督，兼广西边防督办。1913年后，历任广东都督府参谋长、广东民政长、广东巡按使，在龙济光治下主持民政，推行“地方自治”，1914年6月辞职。1916年，为黎元洪大总统秘书长。文人李开侁主持广东民政，充当润滑剂，缓和了军阀与绅士的紧张关系。

粤海关奠基石上的李开侁题名

两广巡阅使陆荣廷

有句粤语歇后语脍炙人口，叫“陆荣廷睇相——晤衰攞嚟衰”（陆荣廷看相——自讨没趣）。陆荣廷就任广东督军，听闻广州城隍庙相士极有眼力，乃微服私访。相士按惯例先将他大大奚落一番，以作索钱的铺垫。陆当场不好发作，忍气吞声，回去后对部属大发雷霆。人们创作这句歇后语用来贬损陆荣廷，发泄不满。

旧桂系首领陆荣廷（1859-1928），祖籍广东高要，广西武缘县人。陆氏发达以后，自诩“以武功鸣于天下”，遂改武缘为“武鸣”，沿用至今。陆荣廷出身赤贫，流落到龙州水口镇依谭泰源撑船为生，娶谭泰源之女为妻，后落草为寇，贩卖私盐，打家劫舍。中法战争爆发后，据说曾加入唐景崧“景军”作战，战后被裁，乃集合中越边境“游勇”拉起队伍，继续为匪，后被苏元春招抚。1899年，广西巡抚黄槐森奏请“军功陆荣廷拟请免拔把总，以千总尽先补用”，从普通弁勇升至“尽先补用千总”（武职从六品）。1903年，两广总督岑春煊赴广西剿匪，命陆荣廷统带“荣字五营”，以守备补用，从此平步青云。

陆荣廷善于笼络江湖人物，“荣字营”能征惯战，平叛、剿抚盗匪有功，逐渐坐大。1907年，孙中山发动镇南关起义，陆荣廷带兵镇压，1911年擢至右江镇总兵、广西提督。武昌起义后，经李开侁游说，支持广西反正，被选为广西副都督，接着用“桂人治桂”口号赶走都督沈秉坤、副都督王芝祥，自任都督。

1916年，陆荣廷与梁启超、岑春煊合作参与讨龙，挥师东下，任广东督军，广西督军职位命亲信陈炳焜执掌。陆荣廷北上时，北京政府按他的愿望，命谭浩明护理广东督军。

陆荣廷

广东督军谭浩明

谭浩明（1871-1925），字月波，为土生土长的龙州水口镇人，其姐嫁给陆荣廷为妻，谭即凭借这个裙带关系飞黄腾达。民国初元，陆荣廷移驻桂林，后又将省会迁到南宁，把发家之地龙州交给小舅子谭浩明看管。

谭浩明出任龙州镇守使，接着率军入粤“讨龙”，护理广东督军，移任广西督军，为旧桂系第三把手。他仿照广府祠堂式样，在龙州亭所街营建豪华的“中将第”及谭氏宗祠，门口一对石狮子从广东订造运来。谭浩明府第、祠堂几经变幻，后拆建为龙州县人民医院。谭浩明对陆荣廷奉命唯谨，但才识不足，难以应付广东复杂局面。1917年4月，实行陈、谭对调，广西督军陈炳焜移任广东。

谭浩明

广东督军陈炳焜

陈炳焜（1868-1927），字舜琴，广西马平人。1885年前往龙州谋事，在广西提督衙门当卫士，与陆荣廷结为拜把兄弟，1904年升营务处帮统兼附中营管带。1907年孙中山发动镇南关起义占领右辅山三座炮台，陈炳焜被龙济光弹劾，得陆荣廷保护免死，次年春入龙州广西陆军讲武堂受训“镀金”，毕业后任新军龙标标统，为旧桂系二把手。

辛亥革命广西独立后，陈炳焜通电拥陆荣廷为广西都督，1912年任都督署军政司司长，驻桂林，代行都督职务。1913年任广西陆军第一师师长，后授陆军中将。“二次革命”时，奉命杀害原武昌首义元老蒋翊武，镇压“二次革命”。1914年兼任桂林镇守使，主管军政民政，1915年被袁世凯册封为一等男爵。1916年与陆荣廷等通电参加护国战争讨袁，为两广护国军都司令部（后改军务院）七名抚军之一，同年6月被黎元洪委为广西督军。1917年4月任广东督军，在陆荣廷授意下，通电两广自主参加护法战争，迎接孙中山南下广州设大元帅府，与北洋政府对抗。但是，旧桂系意在扩大地盘，陈炳焜在广东开烟赌，把持各项税收，拒绝担负军政府和非常国会经费。旧桂系解体后，回到柳州闲居。（沈奕巨：《广西辛亥革命史记》）

当时，广东省长朱庆澜打算将省长亲军20营交给广州军政府直接指挥，陆荣廷授意陈炳焜将省长亲军收归督军署指挥。广东各界群起反对，陆荣廷不得不将其调回广西，代之以莫荣新。莫荣新被迫将省长亲军交给陈炯明，改编为援闽粤军开赴福建，为1920年粤军回粤奠定基础。

陈炳焜

广东督军莫荣新

1917年11月，莫荣新继陈炳焜之后任广东督军。莫荣新（1853-1930），祖籍广东东莞，出生于广西桂平，1871年投军，1884年参加中法战争，据说当苏元春亲兵哨官十多年，因功升镇南营帮带、管带、督带之职，1909年任广西边防队帮统。入民国后，历任梧州府长、桂平镇守使。1916年，莫荣新率部入粤驱逐龙济光，10月14日陆荣廷率军入广州，莫荣新任广惠镇守使。

莫荣新祖籍广东东莞，给了莫氏人物攀龙附凤的机会。广州博济医院毕业生莫伯骥，东莞麻涌人，在西关十七甫经营仁寿西药房。1917年莫荣新代理广东督军时，莫伯骥攀上这位同宗“贵人”，负责军队药品供应，由此发了大财。莫伯骥喜好古籍收藏，积书满家，遂将藏书楼命名为“五十万卷楼”。

莫荣新执行排挤孙中山的方针，捕杀孙中山任命的潮梅前敌司令金国治、大元帅府卫队下级军官。1918年1月，孙中山忍无可忍，登上军舰炮击督军署。莫荣新还配合分化瓦解支持孙中山的驻粤滇军，夺取滇军第三师张开儒兵权，枪杀张的秘书长崔文藻，使孙中山在护法军政府中更加处于孤立。5月，广州军政府改组，取消大元帅一长制，改为总裁合议制，用此手段排挤孙中山。5月21日，孙中山被迫离开广州前往上海。1920年陈炯明率领粤军回粤，莫荣新退却之前，向广州七十二行商人索取200万元的“赎城费”，后减至150万“成交”。

莫荣新

陆荣廷义子马济

马济（1888-1927），广西百色人。父马殿勋，原任百色厅城守，1892年被苏元春调到龙州，任提标左营守备。1908年，马济在龙州拜陆荣廷为义父，入广西讲武堂，未毕业即被陆荣廷提拔为副官，1915年升任广西游击营营长。1916年，林虎、马济策动陆荣廷讨袁。当时龙觐光从云南带兵入广西，马济将龙军缴械，扣留龙觐光，广西宣布独立。随后，马济率领武卫军十营出兵湖南，又奉命入粤驱逐龙济光，武卫军改编为广东陆军第一军，马济任军长兼石井兵工厂厂长。粤军回粤后，马济赴上海，接着到湖南重建武卫军，为北伐军所蹙，后就任张宗昌直鲁联军第十五军军长，1927年兵败，被红枪会杀死。

著名飞行家、美国归侨谭根在广州结识马济，后随往湖南，在马济手下负责湖南铜元局，1925年死于上海一次车祸。谭根技术高超，1914曾答应孙中山开办航空学校，后脱离孙阵营，先后为龙济光、旧桂系效力，路愈走愈窄，侘傺而终，殊为可惜。

谭根（前左一）与孙中山

潮梅镇守使刘志陆

刘志陆（1891-1941），广东嘉应州人，出生于龙州，1919年任广东督军莫荣新参谋长，后改潮梅镇守使。1921年陆荣廷失势，刘氏转依陈炯明，1924年任陈军第二军军长，陈炯明失败后，率部至湖北依吴佩孚，又往山东投张宗昌，任直鲁联军第十三军军长，与北伐军为敌。1928年5月，蒋介石攻克济南，刘部被收编为一个师。6月，刘受任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参议，后退出军界，在上海从事实业活动。抗战爆发后，刘志陆返粤，任广东民众抗日自卫团统率委员及潮梅区游击司令，1941年病逝于家乡。

作为历史过客的“龙州人物”

中法战争是以热兵器为主的近代战争，对手是欧洲强国，逼迫中国军队迅速“升级”，广西、云南部队的武器、训练、技战术水平都有所提高。中法战争后龙州、蒙自开埠，滇越铁路修建，西方武器进入云、桂更加便捷。清末新政时期，留日军官蔡锷、钮永键、蒋尊簋、唐继尧相继来到广西、云南练兵办学，进一步提升了军官素质。苏元春负责广西边防多年，陆荣廷继之，以龙州广西提督署为中心，培植了旧桂系势力。民国初年陆荣廷、唐继尧领衔“西南军阀”，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现象。

中法战争结束后边防需款孔殷，广西商税、厘金收入用来养兵仍然不足，需要多个省份协饷（对口支援），其中广东协饷最多。辛亥革命后各省独立，协饷制度中止。广西既拥有如此武力，则东下“就饷”势不可挡，造成民国初年桂系统治广东局面。早年的军阀史研究多强调“帝国主义”背景。依个人浅见，许多军阀混战只是出于争夺“饷源地”，与“帝国主义”关系并不密切。

龙州作为广西军事、边防、通商重镇，给许多人提供了升官机会。民国时期，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的逻辑大行其道，有兵权才能掌握政权、财权。陆荣廷、谭浩明、陈炳焜、莫荣新以兵权统治广东，打的是“护国”“护法”的旗帜。孙中山在与旧桂系、滇系军阀合作中饱受齮龁，发出“南与北如一丘之貉”的感叹。桂系将领从辛亥革命、讨袁护国、护法运动的“老革命”变成“反革命”，其中利益驱动因素不可忽略。孙中山总结与旧军人合作的教训，权衡利弊，决定接受苏联的帮助，组建、训练“党军”，开启了大革命时代。“龙州旧人”统治两广的历史，可看作是中法战争的“后遗症”，也是近代转型不得不经历的阵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