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34年的一个傍晚,暮色如墨,五丈原上,诸葛亮带着未竟的北伐大业,悄然病逝。那一刻,他的生命如同晚霞般渐渐消逝,却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无尽叹息。千百年来,围绕诸葛亮的评价众说纷纭,褒贬不一,至今仍难下定论。
在小说与戏剧的笔下,他是忠心耿耿、才智超群的化身;在《三国志》中,他是挽狂澜于既倒、巩固三分天下格局的能臣;而在部分史学家的眼中,他过于谨慎,擅长治国而非用兵。然而,章太炎的独到见解却让人意外:在他笔下,诸葛亮竟可能是借孙吴之手除掉关羽的幕后推手。 那么,诸葛亮究竟是忠诚的治国能臣,还是党同伐异、害死关羽的罪魁祸首?章太炎何以得出此论?作为今天的读者,我们又该如何理解章太炎眼中的诸葛亮? 章太炎笔下的诸葛亮,呈现出浓厚的法家本色。自蜀汉集团创业之初,诸葛亮便是核心人物:从南征北讨,到刘备托孤,再到六出祁山,他始终勤勉如一,是蜀汉集团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。相比之下,庞统虽有才华,但效力短暂,难以与诸葛亮相比。在《三国演义》中,罗贯中将诸葛亮塑造成忠君爱国、才略超人的儒家典型,体现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。 然而,章太炎的视角独特。他认为,为了确保蜀汉集团在刘备去世后仍能统一内政、政令畅通,诸葛亮不惜在背后促使孙权偷袭荆州,并在关羽兵败之时未予援助,从而间接导致这位功高无罪的虎臣被除。1900年出版的《訄书》中,章太炎专门以一篇《正葛》探讨此事,正意在匡正,旨在纠正世人对诸葛亮的传统认知。 更令人耳目一新的是,章太炎将诸葛亮定义为法家,而非传统认定的儒家。法家讲求不别亲疏,不殊贵贱,一断于法,注重赏罚分明、国家高度集权。在章太炎看来,法家的核心不只是法治,而是防止魁柄下移,确保政令出自一人。正如《管子·国蓄》所言:利出一孔者,其国无敌;出二孔者,其政不诎;出三孔者,不可以举兵;出四孔者,其国必亡。诸葛亮深知此理,于是推行严格的赏罚制度,无论功勋卓著,还是职位显赫,凡不服政令者皆严惩之。 刘备养子刘封、托孤重臣李严皆未能幸免。在法家眼中,内部团结远比外部疆域得失重要。读到这里,不禁让人联想到近代蒋公攘外必先安内的理念。诸葛亮在面临内部统一与外部胜利的抉择时,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。关羽作为一名虎将,虽忠义兼备,但能力出众、难以驾驭,无法融入诸葛亮以法家理念构建的政权体系。 晚年的关羽不仅功高盖主,更常违背联吴抗曹的战略意图。诸葛亮考虑到刘备死后,关羽辈分高、难以驾驭,遂有理由让他成为内部高度统一的牺牲品。章太炎据此比喻关羽之死为萧何之戮韩信,目的在于维持刘备死后的蜀汉集团内部稳定。然而,令人意外的是,章太炎对诸葛亮的这一暗箭行为,并未表现出深恶痛绝,反而有些辩护意味。 正如法国哲学家克罗齐所言:一切历史即是当代史。章太炎的解读,自然受到他所处时代的深刻影响。19世纪末,中华民族陷入危机:鸦片战争后国门洞开,洋务运动随甲午失败而破产,戊戌变法亦以失败收场。民族危机迫使学子深思治国之道,章太炎便是在此背景下探寻古今治理智慧的人之一。 在《訄书》中,他以借古喻今的方式,借诸葛亮处理关羽战死之事,表达法家思想的现代价值。这不仅是对历史人物的评价,更是当时社会思潮的映照。然而,这种解读,是否就是对诸葛亮的真正评价? 回望隆中对,诸葛亮与庞统齐名,彼时的刘备仅掌握新野一地,势力微弱。幸得诸葛亮筹划,确立先取荆州,后进益州,西出秦川,东进宛洛的战略,为三分天下奠定基础。赤壁之战后,川渝、荆襄稳固,汉中之战大胜曹操,荆州在关羽统率下北进中原,一度形势大好。然而,关羽大意失荆州,战略蓝图破碎,刘备集团被迫偏安川渝、甘陇地区,昔日宏图难以复现。 因此,荆州之失与关羽之死,实非诸葛亮所期望,章太炎片面以法家视角解读诸葛亮除关羽之事,难免失之偏颇。毕竟,当时刘备集团正值事业上升期,诸葛亮尚未有为后世布局的必要,关羽败走麦城时,诸葛亮未必早已谋划其死。千人千眼,各有解读。章太炎能从繁杂史料中洞见诸葛亮的法家思想,本身已属独到见解。晚年的章太炎在《思葛》中,正视以往误解,坦然称呼诸葛亮武侯,重新赞颂其济世救民的宽广胸怀。一位学者能如此勇于纠偏,严谨而坦诚,其精神,值得后世深深敬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