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们翻看《史记》的时候,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:
李广一生征战了“大小七十余战”却鲜有胜绩、终生未能封侯,而司马迁在写史记的时候,给他单独开了一篇《李将军列传》。
并用饱含深情的笔触,细细描摹了他的性格、他的无奈、他的悲剧结局,甚至写他夜行被疑为刺客、射虎穿石那样的传奇细节。
而卫青与霍去病,一生横扫漠北、封狼居胥、为汉朝开疆拓土立下了不朽的战功,而两人却没有独立开篇,而是合为一篇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。
且内容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,更多的是记述了两人的军功数据,而很少触及他们的内心世界。
正因这种安排,在后世引发了无数争议。
有人指责司马迁“偏心”,有人质疑他“贬低外戚”,更有人认为是他的史笔不公。
那么,到底怎么回事呢?
其实我们在深入了解后会发现,司马迁的这一安排,恰恰体现了他作为史家最深刻的洞察,以及一个受辱文人对历史最独特的理解。
司马迁写李广,是以“人”的视角来写的。
在《李将军列传》中,我们发现他几乎不怎么写李广的战功,而是花了大量笔墨写他的日常生活、性格脾气、喜怒哀乐。
他写李广如何与士兵同甘共苦,如何宽缓治军;写他如何射虎穿石,展现神勇;写他因私怨杀霸陵尉的狭隘,也写他夜行被当作刺客时的警觉。
写他在漠北之战中迷路的惶恐,更写他自刎前那句“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,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,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,而又迷失道,岂非天哉”的悲凉。
这些细节,无关战功,无关荣耀,却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李广。
他有骨气,有傲气,有才华,也有缺陷;他有梦想,有执念,有挣扎,也有绝望。
司马迁写的,不是一个“完美的将军”,而是一个“真实的人”。
而到了写卫青和霍去病时,司马迁换了一种写作手法,以“事”的视角,因卫青和霍去病的征战中有不少杂糅,由此将其写在了一起。
在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中,我们可见司马迁用了大量篇幅,详细记录了卫青、霍去病每次出征的路线、兵力部署、斩获人数、封赏情况等。
数据精确到令人惊叹,像是一份详细的军事报表,如:
元朔二年,卫青出云中,至高阙,遂略河南地,斩首虏数千级;
元狩二年,霍去病出陇西,过焉支山千余里,斩首虏八千余级;
元狩四年,卫青出定襄,霍去病出代郡,各将五万骑,深入漠北……
对于卫青、霍去病的私人生活,对于他们的性格脾气,对于他们的喜怒哀乐,司马迁却很少提及。
一方面因为卫青和霍去病有着战功的光环加持,有足够多的内容可写;另一方面在司马迁看来,卫青霍去病的成败,是帝国的功业,是时代的必然。
在史记所有的传记中,要说司马迁有较重的情感,估计也就是写李广的时候。
司马迁对李广的特殊情感,有两重因素。其一,李广和司马迁都是名门之后;其二,两人有着同样的悲惨遭遇,内心有了共鸣。
李广是秦朝名将李信的后代,司马迁的祖辈也是秦朝高官,两人都是名门之后。然而,他们的结局都不尽如人意。
李广在漠北之战中迷失方向,未能参与主力决战,最终因羞愧而自杀。
司马迁则因替李陵辩护,触怒汉武帝,遭受宫刑,成为“不完整的人”。
在司马迁看来,李氏家族三代(李广、李敢、李陵)皆为忠勇之士,却都遭遇了不公的待遇。
李广难封,李敢被AN杀,李陵孤军奋战而被迫投降却遭族诛。
司马迁在李广身上,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命运:才高而见嫉,功大而受挫,忠心而遭谤。
他将自己受刑之辱、忠而被谤的郁结,投射到了李广身上。
此外,李广的个人品质也深深打动了司马迁。
李广为官清廉,射虎、治军等细节展现了他的勇武与人性光辉。
司马迁在文末用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”、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来评价李广,这已经超越了功利的胜负观,转而赞美一种道德人格。
在司马迁看来,李广的“失败”并非因为无能,而是源于运气的捉弄和制度的压制。
李广那句“诸校尉无罪,乃我自失道”的自刎之言,充满了古典悲剧中英雄与命运抗争的崇高感。
与李广的温情与悲悯形成鲜明对比,司马迁对卫青、霍去病的书写显得冷静而客观。
虽然司马迁在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中详细记载了二人七战七捷、封狼居胥的赫赫战功,承认他们“直曲塞,广河南,破祁连,通西国,靡北胡”的历史功绩,但整篇传记读来,非常的客观而冷静。
司马迁之所以如此安排,核心还是对两人的态度使然。
在司马迁看来,卫青和霍去病之所以能迅速崛起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外戚身份。
卫青是皇后卫子夫的弟弟,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。司马迁如此安排的背后,其实也有对汉朝那种制度的鄙视。
其实对此,司马迁也颇有微词,在《佞幸列传》中虽未将二人归入,却含蓄地指出他们“以外戚贵幸”。
更关键的是,司马迁在卫霍传记中还不动声色地融入了批评。
他笔下的卫青虽然“推功让爵”,颇有将帅之风,但整体性格“和柔”,甚至有些“媚上”。
霍去病则被司马迁直言批评“少而侍中,贵,不省士”,他在塞外作战时,士卒饥饿,自己却在踢球游戏。
那种“不虚美,不隐恶”的笔法,使得卫霍虽功高盖世,却未能像李广那样获得司马迁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同情。
司马迁之所以做出这种看似“不公”的安排,还有一点,是他独特的历史观。
他不仅是在记录历史,更是在借历史探讨“天人之际”。
在《伯夷列传》中,司马迁曾对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”提出质疑:伯夷、叔齐如此善良却饿死,颜回好学却早夭,而盗跖却得以善终。
那种对“天意不公”的困惑,在《李将军列传》中得到了呼应。
李广一生不得封侯,最后被迫自杀,恰恰是“善人遭恶遇”的典型例证。
司马迁通过李广,表达了对命运无常、天道难测的深沉感慨。
相比之下,卫青、霍去病的成功带有明显的时代和体制因素。
汉武帝时期国力强盛,加上二人拥有最优越的军事资源和政Z支持,其胜利是“国家意志”的体现。
司马迁虽然肯定他们的功绩,但他更关注的是那些在体制边缘挣扎、虽败犹荣的个人。
正如后世学者所言,司马迁笔下“成功者的历史”固然重要,但“失败者的历史”同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如今,两千多年过去了,卫青、霍去病的功绩依然被世人敬仰;李广的遗憾依然被世人惋惜。
而司马迁的《史记》,之所以能成为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”,之所以能历经两千年而不朽,不仅仅是因为它记录了历史的兴衰成败,更因为它记录了“人”的真实境遇,传递了“人”的尊严与力量。
李广迷路自刎的那个瞬间,或许没有人看见。
但司马迁看见了,并且,他让这个瞬间,永远留在了历史里。
这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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