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是万历皇帝治下的明军,同样是面对外敌入侵,仅仅相隔不到二十年,却在两场战争中表现出了天壤之别。一边是在抗倭援朝战争中,明军尚能跨过鸭绿江,打出平壤大捷的赫赫声威;另一边却是在萨尔浒之战中,面对后金军队一触即溃,几乎输掉了大明王朝的国运。
这并非士兵的体质发生了突变,而是支撑这支军队的国家机器,已经从“健康运转”彻底陷入了“系统性崩溃”。抗倭援朝时期的明军,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刚刚经历张居正改革、国库充盈的帝国。彼时太仓粟米充盈,国库白银储备高达数百万两,足以支撑十年之用。因此,在朝鲜战场上,明朝敢于也能够花费高达七八百万两白银的巨额军费,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武器补给,都可谓“富养”。虽然战争消耗巨大,但当时的国家底子尚厚,尚能扛得住这种级别的财政燃烧。
然而到了萨尔浒之战前夕,局面已是一泻千里。万历三大征(宁夏、朝鲜、播州)如同三个巨大的血包,彻底抽干了帝国的财政储备。为了应对辽东的危局,朝廷不得不加派“辽饷”,向本已困苦的农民头上摊派。这笔沉重的赋税在层层盘剥下,真正落到士兵手中的寥寥无几,反而激化了社会矛盾,导致军心浮动。没钱意味着装备无法更新,士兵缺衣少食,曾经的精锐之师,在物质匮乏的侵蚀下,逐渐失去了持续作战的物质根基。
将帅的断层—从“名将坐镇”到“草台班子”,在朝鲜战场上,明军虽然也面临指挥上的磨合问题,但前线坐镇的如李如松等人,皆是身经百战、敢于亮剑的名将。朝廷上下(包括盟友朝鲜)目标明确,即驱逐倭寇、保家卫国,这种一致的意志凝聚了高昂的士气。反观萨尔浒之战,明军的指挥系统堪称灾难。朝廷任命杨镐为辽东经略,此人不仅刚愎自用,且有任人唯亲之嫌。北路主将马林被下属评价为“懦弱无能”,南路主将李如柏更是依靠父荫上位的“将二代”,毫无统帅之才。更致命的是,这支号称十余万的大军,实则是从福建、浙江、四川、陕西等全国各地临时拼凑的“联军”,甚至混杂了朝鲜军和叶赫部。各路兵马来自不同派系,互不统属,甚至存有积怨,根本无法形成协同作战的合力,形同一盘散沙。
战术的失误—从“知己知彼”到“盲目自信”,抗倭援朝初期,明军虽有过试探性失利,但很快便调整了战术。明军充分发挥了火器(如大将军炮、虎蹲炮)与骑兵的协同优势,且在情报搜集上相对到位,能够根据日军的动向做出有效应对。
而在萨尔浒,明军的战术部署暴露了致命的傲慢与无知。统帅杨镐制定了“兵分四路、分进合击”的计划。这一战术在理论上看似完美,但在实际操作中对通讯、协同和执行力的要求极高。明军各路大军进度不一,反而被努尔哈赤敏锐地抓住了机会,利用八旗军极强的机动性,采取“凭尔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”的方针,在运动战中集中优势兵力,对明军实施了逐个歼灭。更可悲的是,明军对后金军的战斗力和战术一无所知,仍用老眼光看待敌人;而努尔哈赤却对明军的将领性格、部队底细了如指掌,情报的不对称直接决定了战争的走向。
后勤的绝境—从“粮草先行”到“饮鸩止渴”,远征朝鲜时,尽管后勤线漫长,但得益于相对稳固的补给线以及朝鲜水军(如李舜臣部)的配合,明军的粮草尚能维持基本运转。萨尔浒之战的后勤状况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。辽东本地因连年战事和天灾(小冰河时期)早已粮草匮乏,而从内地转运粮草的成本极高,运输途中的损耗巨大。史载当时“刍饷则日用而少”,士兵们甚至因为缺粮而濒临哗变。这种极度的后勤压力迫使明军在准备极不充分的情况下,不得不仓促出战,企图速战速决。这种被迫的“速决战”恰恰正中努尔哈赤下怀,将明军推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。
抗倭援朝时,明军是“底子厚、名将带、装备好”的精锐之师;而到了萨尔浒,明军已经变成了“国库空虚、指挥混乱、装备废弛”的虚弱之躯。输给正处于上升期、朝气蓬勃的后金,也就成了历史的必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