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清东关寨:山中石堡,岁月无声 | 暴走福州
迪丽瓦拉
2026-04-09 01:30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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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御性民居是中国传统民居中非常独特的一支,它不是普通的「房子」,而是「家」与「堡垒」的结合体。福建的防御性民居主要有三类:闽西的土楼、闽中的土堡/庄寨,以及沿海的抗倭堡楼。东关寨属于闽中土堡(庄寨)这一脉。

福州出名的庄寨有:永泰仁和庄(青石寨)约6095 平方米,378间房(面积最大);永泰昇平庄约4460 平方米,365间房(房间数最多),这福清东关寨,占地面积约4500 平方米,99间房,其独特之处不在「大」,而在「精」,格局完整、结构精巧,素有「东方第一寨」的美誉。

沿着东山村的小路往上走,绕过几道弯,东关寨便渐渐露出了全貌。它像一头蛰伏在山坡上的巨兽,沉默、敦实,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倔强。

寨子建在半山腰,依着山势层层抬升。站在寨门前仰望,最先看到的是那堵令人惊叹的寨墙——下半截是两三米厚的花岗岩条石,一块一块码得严丝合缝,上半截是灰扑扑的三合土夯墙,越往上越收窄,却愈发显得厚重。

寨门不大,甚至有些不起眼。但走近了才发现,门框是整块的巨石,门板是重阳木做的,厚达三十厘米,沉得推起来要费好大的力气。门框上方开着一个方洞,当地人说那是「水槽」,倘若有人放火烧门,顶上便能把水倾泻下来。两百多年前的人,连这些都想好了。

跨过门槛,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,光线一下子亮堂起来。整座寨堡分上下两层,绕着天井走一圈,是环环相扣的回廊。站在回廊上抬头看,黛瓦层层叠叠,屋檐与屋檐交错在一起,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木柱、横梁、雕花的窗棂,全是旧时的模样,有的地方漆色已经剥落殆尽,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,摸上去粗糙而温热。

东关寨是本地何氏家族的聚居地,共有九十九间房。这个数字不是随意的——在传统观念里,百是满,满则溢,九十九恰好,留一分余地。房间都不大,一间挨着一间,密密匝匝的。可以想见当年何氏家族最鼎盛的时候,寨子里住满了人,回廊上孩子们追逐打闹,天井里女人们边洗衣边说笑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灶台升起,整个寨子都是活的。

沿着木楼梯爬上二层,推开一扇小门,便到了寨墙顶部的「跑马道」。说是跑马道,其实也就两米来宽,但沿着寨墙走一圈,视野豁然开朗。整座寨子是长方形的,寨墙的四个角上各有一座角楼,角楼的墙壁上开着大大小小的孔洞——那是瞭望口和射击孔,外大内小,便于观察和射击。扶着墙往下看,寨外的山坡、远处的田埂、更远的山脊线,尽收眼底。站在这里,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要建在半山腰——不是为了看风景,是为了看得见危险从哪个方向来。

这座寨子,从清乾隆元年(1736年)开始建,整整建了三十六年。在那个没有机械的年代,光是那些几吨重的条石,要从山外运进来、一块一块垒上去,就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大工程。

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?当地人只说了一句:防土匪。

在那个年月,深山里的日子并不太平。何氏家族聚族而居,需要的不仅是一个家,更是一座能挡住刀枪、守住性命的堡垒。于是有了这两三米厚的寨墙,有了重阳木的寨门,有了遍布墙身的射击孔,有了环环相扣的回廊,让寨民们在危急时刻能快速集结、从容进退。

这座寨子确实守住过。一九三三年,永泰的匪徒千余人围攻东关寨,寨民们关起门来守了六十三天,土匪愣是没能攻进来。一九三五年,本地的游击队员也曾依托这座寨子,成功打退了国民党保安团的进攻。

这些旧事已然成为地方志上的记载,寨子如今也再无人居住,但石墙上的弹孔还在,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石头本身的纹路。它不说话,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。

寨子西边不远处的山坡上,有一棵榕树,是一棵小叶榕。

说起来,也就是一棵榕树。但它大得不寻常——五百多年的树龄,树冠铺开来,将近八亩地,像一把撑开了再也收不回去的巨伞。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出新的树干,一棵树就这样长成了一小片树林。

大概是发展文旅的需要,当地人给这棵树取了个名字,叫「古榕听涛」。名字听着雅,其实朴素得很。榕树旁边是成片的翠竹和松林,山风一吹,松涛阵阵,竹叶沙沙,榕树叶也窸窸窣窣地响,混在一起,确实像海浪拍岸的声音。坐在树下的石头上,闭上眼睛听,风穿过林梢的声响一阵一阵地涌来,有时急,有时缓,有时远,有时近,像山谷在呼吸。

这棵榕树比寨子还老。寨子还没建的时候,它大概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十年。它见过寨子一石一木地垒起来,见过寨子里的人进进出出,见过刀光剑影,也见过炊烟袅袅。如今它还在,安安静静地站在山坡上,听风,看云,什么也不说。

新寨往山上走不远,便是旧寨,这里是何氏家族更早的聚居地。

旧寨比新寨建得更早,格局也不一样。它是一座闽东传统的四合院民居,土木结构,白墙黛瓦,燕尾脊在屋角翘起。如果说新寨是一位威严的将军,旧寨就像一位温厚的老者,安安静静地守着山间的烟火气。

△旧寨的古荔枝树

只是如今,旧寨已经不再对外开放了。它被改造成了一处需要预约才能进入的空间,里面有民宿,有咖啡馆。据说,老宅的木梁还保留着,斑驳的泥塑彩绘也还在,但内里添了新中式的家具,铺了暖黄的灯光。住进去的人推开木窗,看见的还是那片山色。

旧寨不让人随便进,倒也不是坏事。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山上,住的人少,踩的人轻,老房子反倒能喘口气。偶尔有人预约了住进去,也算是一种缘分——毕竟百年的老宅,有机会在里面睡一夜可能有不一样的体验。

东关寨的闭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,有游客可以适当延迟,寨子里有讲解人员,是收费的。寨子外面漫山都是枇杷树,福清一都镇是福州地区枇杷的核心产区,现在正是枇杷渐次成熟的季节,果实上套着防虫、鸟的果袋。

我从东关寨离开的时候已近黄昏,夕阳落在枇杷的果袋上,也落在寨墙上,把那些条石照得发亮。寨墙沉默着,木门沉默着,石阶也沉默着。它们已经沉默了三百年,还会继续沉默下去。

在福建的防御性民居版图上,土楼是一极,土堡是一极。东关寨算不上最大、最老、最出名,但它是一座非常「标准」的闽中土堡样本——你想看看福建人是怎么把家建成一座小城池的,来这里,看一次就明白了。

来东关寨的人不多,这倒是件好事。它不需要太热闹,也不需要太多人懂它。它就在这里,半山腰上,安安稳稳的。想看的人自然会来,看过的人自然会记住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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