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景帝在位时期,朝堂上曾出现过一场颇有意味的辩论,由辕固生与黄生在御前展开。他们讨论的是商汤、周武取代夏桀、商纣的行为是否正义。黄生举了一个生动的比喻:“帽子再破也得戴在头上,鞋子再新也要穿在脚上。”他由此推论,商汤、周武的行为不过是以下犯上,难以称之为正义。辕固生则一语道破天机,他反问道:“那高皇帝刘邦是帽子还是鞋子?”这一问题让汉景帝当场紧张起来,忙叫停辩论,否则,汉家江山的合法性也可能被卷入质疑之中。这场辩论从侧面反映出,“武王伐纣是否正义”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跨越千年的争议难题。
史书记载,周武王讨伐纣王的理由主要是纣王任用奸臣,疏远兄弟,沉溺声色,违背天理,使自己失去上天的庇护。因此姬发自认要替天行道,讨伐纣王。从《太誓》的记载来看,纣王的确有过失,可若以此为标准衡量历史上每一位被讨伐的皇帝,恐怕被“讨伐”的也太多了。而另一种历史观点则认为,姬发讨伐纣王更多是私仇作祟:姬昌被囚、伯邑考被杀,周武王趁殷商军队在外作战,发动偷袭,这种行为不免有悖武德,否则,纣王也不至于派奴隶参战。 历史有争议,文学作品争议更大。小说《封神演义》和电视剧《封神榜》将纣王描绘得更加复杂:他的“罪过”竟源于写了一首打油诗调侃女娲娘娘,由此引来女娲派出的妖精干预,从而导致商朝江山动荡。在电视剧里,纣王原本是一个相对正直的皇帝,与姜皇后及两个儿子的关系融洽,可在狐妖妲己的蛊惑下,逐渐误入歧途,发生了炮烙、虿盆、挖心剖腹等血腥暴行。换句话说,纣王更多是悲情受害者,犯了“男人都会犯的错误”。 等到电视剧收尾,纣王终于识破妲己的妖精身份,悔恨莫及。他试图亲手惩治妲己,并为姜皇后哀悼,最终心如死灰,自尽而终。从这一角度看,纣王几乎是被动受害者,那么,武王伐纣的正义性又何在呢?小说和电视剧里,西岐援军每次来援的理由总是“成汤江山气数已尽”,这未免是先定了结果再寻找借口。这样一来,关于武王伐纣是否正义,争议只会被加深。作品中,最大的“反派”并非纣王,而是妲己,而妲己的幕后推手,又指向了女娲。 从某种意义上说,小说《封神演义》和电视剧《封神榜》构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存在根本性的裂缝:元始天尊和女娲似乎在暗中唱双簧,先通过妖术制造杀戮,再让姜子牙以封神榜“奖励”生灵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神仙阵营扩编计划。由此可见,《封神三部曲》的创作难题之一,便是如何从理论上证明武王伐纣的正义性。如果仅仅依靠纣王荒淫暴虐的描写,那就显得太浅薄,无法撑起整个世界观和价值观。 《封神三部曲》规划为三部曲:第一部《朝歌风云》为纣王立人设,第二部描绘西岐保卫战,第三部才是武王伐纣的高潮。为了回答“武王伐纣是否正义”的千古疑问,第一部必须打下基础,并通过六个桥段来完成这一任务。 第一,逼死苏全孝。苏全孝作为苏护的质子,被迫去劝降父亲。苏护为了保护冀州和家族利益,选择不投降,这是无奈而合理的行为。然而,殷寿却借此机会逼死苏全孝,达到对质子部队的洗脑目的,同时挑战和破坏了血亲伦理。 第二,弑父杀兄。在殷寿的凯旋庆功宴上,殷启试图刺杀父王,随后被卫士姬发所杀,殷寿顺理成章即位。这一切虽有妲己妖术操控,但普通人难以看透,上天却显然察觉,于是殷寿登基之时,天谴显现。弑父杀兄的设定,比纣王写打油诗更具说服力,而殷寿凭献祭承诺暂时平息天谴,也彰显了他心机深沉。 第三,逼质子弑父。殷寿在大殿上逼迫四位伯侯的质子杀父,谁杀父谁继位。这桥段残忍至极,却恰好凸显了殷寿无视伦理的残暴本性,同时也进一步强化了姬发尊重血亲的正面形象。 第四,食子。伯邑考在这一版本中从小说“营救父亲”的形象转变为“替父而死”,其父子情感被进一步凸显。殷寿虽答应以命抵命,却耍花招让姬昌误食子遗体,强化了其悖逆伦理、反衬姬昌一家。 第五,欺天。殷寿将封神榜据为己用,杀宦官试图掌控天谴,姜子牙立刻出手夺回封神榜。这桥段体现了殷寿的狂妄与欺天行为,为后续正义论证奠定基础。 第六,灭祖。比干为验证妲己身份与营救殷郊,在祖宗牌位前牺牲,殷寿仍执迷不悟,甚至焚毁祖宗牌位,其行为突破了伦理底线,将反派形象进一步推向极致。 第七,杀子。殷郊是殷寿唯一的儿子。其死因不仅是反对殷寿,更关乎妲己与长生不老计划。殷郊的死,使得姬昌与姬发对殷寿讨伐的正当性进一步明确。 通过以上七个桥段,殷寿彻底成为“欺天灭祖、悖逆人伦”的大反派,姬昌与姬发无论出于报私仇还是消除天谴,都拥有正当理由,从而确立了武王伐纣的正义性。《封神第一部:朝歌风云》的编剧功力可见一斑:他们不仅延续《武王伐纣平话》和《封神演义》的故事原型,更在逻辑、人物塑造和世界观上实现了升华,使整部作品更为完整而深刻。该片的编剧团队包括冉平、冉甲男、乌尔善、曹升,剧本顾问为芦苇与詹姆士·沙姆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