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鸟尽良弓藏,狡兔死走狗烹,这句古训几乎概括了中国封建王朝对功臣的铁律。曾国藩在平定太平天国之后,便面临着这样微妙而险峻的局势。彼时,他掌握的湘军号称三十万,声势浩大,甚至有西至四川,东至海,则皆依国藩为重之说,可见其影响力之广。
随着湘军势力日渐强盛,清廷的疑虑也随之升高。依赖湘军镇压叛乱固然必要,但如何防止外强中虚、权力旁落,成为朝廷必须思虑的重点。以恭亲王奕为首的枢密大臣们,采取了两条主要手段来控驭汉臣的权力。 其一,是在湘军内部制造分化,离间汉臣之间的关系。清廷深知湘军营制特点——将卒亲睦,各护其长;其将死,其军散;其将存,其军完,军权高度集中于首领个人,中枢难以干预,且因人成军,系统并非一体。因此,朝廷广泛扶植反曾势力,挑拨湘军内诸汉臣的关系,以便在关键时刻掌握主动权。 左宗棠与曾国藩之间的矛盾便是典型案例。左宗棠素来不服曾的管治,觉得其用兵拙滞,对部下约束过严。但二人终究存在上下级关系,彼此尚有顾忌。清廷洞察此机,于同治二年(1863年)三月十八日,趁左宗棠升任浙江巡抚仅一年、战绩未显、浙江尚未完全肃清之际,将其升为闽浙总督,统辖两省军政事务。一方面将曾国藩原掌管的浙江军务转交左宗棠,削弱曾的实力;另一方面,使左宗棠的地位一夜之间与曾平齐,打破了他们之间原本的从属关系。 与此同时,在曾国藩与江西巡抚沈葆桢争夺江西厘金的过程中,朝廷再次施展老手法,对沈葆桢偏袒有加。军机大臣在谕旨中写道:曾国藩军营,各省协饷及厘金等数,为数甚巨,通盘筹划,尚可补苴搘拄。其江西茶税牙厘,请拟照该抚所请,归本省分提一半。此举不仅削弱了曾国藩的财政实力,也加剧了他与沈葆桢的矛盾,实现了控御汉臣、以策我用的目的。其二,则是逼迫曾国藩主动削减兵权。到了同治三年(1864年)六月十六日,奕等军机大臣从曾国荃奏报中获知攻陷天京的喜讯,但二十六日寄出的谕旨中,却没有对曾氏兄弟的功绩予以嘉奖,反而词气颇严,严厉指责曾国荃。曾国藩幕僚赵烈文看过此文后便意识其中奥妙,指出:此次廷寄忽加厉责,其中别有缘故,余知其约略,而未敢臆断。果然,数日之后,奕等又借御史贾铎奏折,追问天京金银下落,以此进一步告诫曾国藩。 不仅如此,奕等对曾国藩的军权限制从未放松。早在咸丰五年(1855年),朝廷便令满将官文虎驻守武昌,全程监视曾国藩与胡林翼的行动,故曾、胡以全力结欢官文,每奏事必推为首署,报捷之疏,待官而发。同治元年(1862年),官文晋升为文华殿大学士,而曾国藩终其一生仅为武英殿大学士,可见清廷用心之深。再加上任富明阿为江宁将军,统率冯子材等军分守扬州、镇江,而满将僧格林沁驻皖北,三路大军形成对湘军的牵制与包围。 早在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之时,咸丰帝曾言:日后能克服金陵者,可封郡王。然而,同治三年曾国藩克复天京后,廷议以文臣封王似嫌太骤、无先例为由,仅封其为侯爵。在如此局势下,曾国藩唯有主动裁减兵权,才能保全自身性命和功名。天京克复后,曾氏兄弟经过反复商议,决定裁撤湘军、停解广东厘金、曾国荃开缺回籍养病,以此削弱羽翼,消除清廷疑虑。 通过对曾国藩、李鸿章、左宗棠等人的控驭,清廷成功化解了太平天国之后潜在的内部隐患,实现了数年之间,区宇奠定如故的中兴局面。从这一点来看,以慈禧、奕为首的最高统治者,的确是在政治操作上深谋远虑,用心良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