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系列写到现在，我碰上的多是些打了败仗、或者靠交情混日子的人。全文燮不太一样。他是这里头少见的、确实能打的一个。

1919年生，籍贯到现在都没掰扯清楚，有说咸镜北道的，有说两江道的，讣告里干脆没写，于是有人猜他其实生在中国东北的朝鲜移民家庭。1937年金日成拉起一支朝鲜族少年游击队，全文燮就在里头。这是他跟金日成绑一辈子的起点。

关于这段，金日成回忆录里留了几个故事，我读着读着就乐了。

1938年春天，抗联六师过松花江，全文燮一脚没踩稳掉进江里，捞上来冻得透心凉。金日成让队伍停下歇着，等他把衣服烤干。全文燮怕耽误行军，穿着湿衣服凑火堆边上烤，金日成瞅见，让他赶紧脱了烤，还笑他，哪有你这么烤的，不怕把人烧着。说完让人先给光溜溜的他盖条毯子。就这么件小事，全文燮记了一辈子，从此铁了心跟着金日成。

这种故事我是打个折看的。

金日成回忆录里的人和事，多少经过修饰，谁忠谁勇，叙述者说了算。可有一条不像编的，一次行军遇上伪满军埋伏，机枪都扫过来了，他和战友黄善熙直接站起身，用身子给金日成挡，硬护着他突了围。这种事编不出来，也不值当编。

中间跳过。抗战胜利他随金日成回北朝鲜，朝鲜战争开打时，是第2师团17联队的联队长。

头一仗就是春川，第2师团打得很难看，师团长李青松后来背锅被撤，全文燮当时是联队长，倒没受处分，跟着追了一路，龙仁、水原、镇川、清州连下几座城，可没捞到多少歼敌战果，还老被韩军小股部队反咬。到尚州跟美军第27团头回照面，五天打下来，第2师团伤亡三千多，退回去整补，全文燮也被免了联队长调去后方。从这往后到1950年底，他人在哪、干什么，朝韩两边资料都没提，我也查不到。这种断档在冷门人物身上太常见了。

真叫他露脸的，是1951年那场深入敌后。

先说他怎么接手第10师团。这个师团在洛东江打残过，原来的师团长九月攻势里消极避战被撤，余部一千三百来人辗转突围到京畿道，全文燮被派去收拾摊子。他接手后带这帮人在中部山区打游击，一边配合志愿军正面战场，一边不停收编北撤的散兵，硬是滚雪球似的把队伍重新滚到五千多。

然后就是那个任务。

1951年1月，总司令部把一桩险活儿交给他，带第10师团钻到美韩军防线后头去，搅乱后方、掐断补给。这次行动有个挺带劲的名字，叫"步行的空降军"。没飞机没伞，全靠两条腿，把整整一个师摸进敌人背后。出发四千来人，拆成好几股，每股几百，从山缝里渗进去，一路打到平昌。

对，就是2018年办冬奥会那个平昌。

我查到这条时愣了一下。咱们坐屏幕前看谷爱凌他们比赛的那片雪山，七十年前是一支朝鲜师团的临时司令部。全文燮把指挥部摆在平昌，让各联队接着往南插，想拿后方枢纽安东。可惜手里太轻，统共十门迫击炮、五门反坦克炮加六十来门小炮，炮弹还少得可怜，安东就四个韩军警察大队守着，他都没啃下来。

美韩军这才回过味来，是有一整个师插进了自己腰眼里。

围剿的阵仗拉得很大，把刚从长津湖撤下来的美陆战1师都调了过来，加上韩军两个师团、海军陆战队，还有比利时营、加拿大营，前前后后六万人，就为围这一个轻装师。这一钻一围，第10师团确实把大量美韩正规军牵在了后方，替正面赢了喘息的工夫，自己也被磨得很惨。

撤之前，全文燮手下关着一批南下路上抓的韩军俘虏，里头有个重伤被救起来的中尉，叫朴庆锡。全文燮挺看重这小伙子，劝过他好几回投降，朴庆锡硬是不松口。可朴庆锡在被关的两个月里注意到一件事，全文燮一个师团长，吃的穿的跟底下大头兵、跟他这个俘虏，一个样。看守也松，他却没跑。等全文燮要撤了，又问他降不降，朴庆锡还是那句，我要回南边去。全文燮摆摆手，放他走了。

这个朴庆锡，后来当到韩国陆军准将，是个铁杆反朝的右翼军人。

可他一辈子记着全文燮。他说自己当兵那些年，碰到的上司多是酒囊饭袋、贪赃枉法的货，全文燮那样跟士兵同甘共苦的高级将领，他没见过几个。一个把他当敌人、最后又放了他的人，成了他暗地里要求自己的标尺。我读到这段，心里挺不是滋味，战场是要命的地方，可有时候人对人的那点东西，偏偏在那种地方最看得清。

为了堵他北撤，韩2师团调了上来。2月28号两边在日月山的长嘎岭撞上，韩军一个联队正面顶、两个联队抄两翼，想把第10师团整个包圆。全文燮把残部拆成四百和八百两摊，四百人佯动牵着敌人鼻子走，八百人朝防线薄弱处猛插，硬带着一千多人凿穿封锁线，撤的路上还打死了韩军一个联队长、一个大队长。

四千人出去。回来一千。

战史给这次行动的评价不低，说战果可观、搅乱了敌后。这话不假。可"四千去、一千回"这八个字摆在那儿，我没法只看见战果。也有人会说，敌后渗透本就是九死一生，这个损失比换来的牵制，值。

账或许是这么算的，只是每一个没回来的数字底下，都压着一个人。这点我心里始终有点过不去。

这支师团从此调去西海岸修海防，到停战没再上前线。全文燮战后又在军里干了十来年，1963年起当了二十多年的总护卫局长，管金日成一家的安全，是进了金家最里圈的人。

家里也有些是非，弟弟因为离婚的事惹恼了金日成挨过臭骂，长子又跟金平日走得近，这些宫闱里的弯弯绕，我看着费劲，也没多大兴趣深挖。1998年底他病逝，七十九岁，葬在大城山革命烈士陵园。女婿金英日后来还做过几年朝鲜总理。

这个系列写下来，我见多了庸将和败绩，全文燮算少有的，仗打得漂亮、人也立得住。可到头来，让我记最久的不是他打穿封锁线那一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