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禹死后,按照传统的禅让约定,应由伯益继位,但大禹时期跟以往不同,形势已经悄然改变。
大禹在治水和后续征讨三苗的战争中,通过统一调配人力、物资,已经事实上建立起一套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官僚系统。
如皋陶管司法,伯益管山林川泽,后稷管农业,早就不同以往部落联盟松散议事的模式,通过祭祀和贡赋,各部落需要向禹所在的中央进献财物。经济上的依附关系已经形成。
军队也不仅仅是临时召集,夏后氏通过联姻、分封,让宗族子弟占据九州要冲。
整个权力金字塔的顶端,就是作为夏后氏族长的大禹。
禹极其聪明,他没有公开破坏禅让规则,而是表面遵循禅让,先指定了皋陶,皋陶德高望重但年迈,很快去世,随后指定了伯益。
禹让伯益做自己的助手,暗地里却是给位不给权,扶持儿子启来主持政务。
启在禹的安排下,已经长期实际代理了“夏后氏”的族权和部分“王权”,身边聚集了完整的幕僚团队。
在禹死后,按制应该伯益继位,但在为禹守丧的三年期间,各地诸侯和部族首领,需要汇报政务通常都找启,一切如旧。
史载“ 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 ”,说的就是这个现象,启顺势承接大权,不再虚让,随后直接登临共主之位。
正是通过这样一场精妙的政治表演,启的继位才看起来“水到渠成”。
就这样,一个掌握了绝对军政及宗族权力的强大部族(夏后氏),和平软着陆的实现了权力交接。
约公元前2070年,启登临最高统治者之位,定都阳城(河南登封告成),后迁阳翟,正式建立夏朝。
1、
夏启,姓姒,夏后氏,名启,在上古时期,姓(姒)代表母系血缘,氏(夏后)则代表父系的封地或者部落。
男子以氏区别贵贱,故启称"夏后启",意为夏后氏之启。
“ 夏 ”这个国号,就直接来源于启的父系氏族名号——“夏后氏”。
部落或首领的氏,常常就直接演变为该集团建立的国家名称,启所属的部族叫“夏后氏”,他建立的王朝全称就应该为“夏后氏王朝”,后世简化为“夏朝”或者“夏后朝”。
夏启继位后,四方方国表面上纷纷臣服朝贺,但依然有坚守禅让旧制的老牌部族不认同。
其中最具实力、态度最坚决的,就是西部有扈(hù)氏。
有扈氏与夏后氏都出自姒姓,属于同一母系祖先分化出的不同“氏”,这不仅仅是部落纷争,而是夏后氏宗族内部关于权力交接的路线决战。
夏启十分清楚:
如果放任有扈氏带头反叛、挑战王权,天下其他方国一定会效仿,那刚建刚建立世袭制的夏朝政权可能会瞬间崩塌。
夏启果断整军备战,亲自率王室主力部队开赴有扈氏境内列阵对峙。
随后两军在甘地展开决战,夏启军一举击溃有扈氏主力。
这场战争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战前夏启召集六军将帅,当众发布《甘誓》,此书堪称是史上第一篇战前檄文:
公开宣布有扈氏犯下了“威侮五行,怠弃三正”的罪行,就是说有扈氏蔑视天理,抛弃正道,因而受到了上天的指令去灭亡他。
把自己的行动包装成替上天讨伐叛逆,提前去占据道义和天命制高点。
此战后夏启把有扈氏部族的首领通通诛杀,部族的封地也被夏朝直接收回,有扈氏作为独立部族势力也从此彻底消亡。
事后总结一下,夏启的胜利,意味着是直系的“大宗”彻底压服了旁支“小宗”,有扈氏的血,反而成就了最彻底的制度固化。
此后,王位世袭、家天下传承的合法性被完全确认。
甘之战胜利后,夏启在钧台举行盛大诸侯宴会,史称 “钧台之享”。
这是夏朝建立后,第一次官方正式的万国诸侯朝王大典:
钧台(今河南禹州)处在中原腹地,地势高,自古就是祭祀、会盟的圣地。
夏启坐在钧台的主位,下面再设置诸侯列位,严格按照尊卑和大小排序,台上再展示大禹留下的青铜礼器,以此来宣告自己为天下共主,各部落按时朝贡。
甘之战是武力压服,钧台之享就是礼制官宣,这一武一文,也预示着夏朝 “家天下” 的统治秩序正式确立,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形态完全成型。
2、
天下平定后,进入到一段安定平稳的治世。
晚年,夏启开始志得意满,渐渐沉迷享乐,《墨子》曾记载其 “好酒耽乐”。
启的五个儿子(太康、元康、伯康、仲康、武观)都觊觎王位,明争暗斗,导致内部矛盾爆发。
公元前 2060 年左右,启十五年,小儿子武观在西河聚众反叛,俗称武观之乱。
启不得不派大臣彭伯寿率军平叛,武观被流放致死,参与叛乱的部族也被严惩,叛乱虽然被平定,但夏后氏王室父子相残、兄弟阋墙的丑闻也让诸侯对夏王室的敬畏之心大幅下降。
夏朝的统治根基开始动摇。
夏启在平定武观之乱后不久病逝,在位约 15 年。
嫡长子太康继位。
然而太康却比晚年的启更加荒淫无道,常常远离都城,沉迷于田猎巡游,似乎这是他的主业,甚至数月不归、不理朝政。
原本臣服的各地方国、部落,渐渐就不再尊崇夏王室,开始观望、疏离。
夏王朝从第三代君主开始就陷入了动荡,从太康失国流亡、后羿代夏、寒浞篡位屠戮王族后,最终由少康中兴才成功光复。
在展开这段博弈之前,我们有必要先认识这几位关键的角色,他们各自的背景和能力。
首先是太康,作为夏王朝从第三代君主,是按照嫡长子世袭制继位,定都斟鄩(zhēn xún,今河南偃师 ,夏朝中晚期都城)只顾自己游玩享乐,丝毫不在意百姓疾苦。
《尚书・五子之歌》里就直言评价太康:太康尸位,以逸豫灭厥德,黎民咸贰。
大概意思是太康空占着君位,但无所作为,贪图安逸丧失君德,天下百姓都对他离心离德。
后羿代夏,说的就是这之后的故事。
后羿,是东夷有穷氏部落的首领,有穷氏则活动于今天山东西部、河南东部一带,是东夷族群中实力最强、最尚武的老牌部落,民风尚武,以善射闻名。
当然,这个后羿跟神话中射日的后羿并不是同一人,传说中那个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被传生活在尧的时代,早在屈原的《天问》中,就把后羿的故事和尧时的传说连在一起了。
说回正题,这个有穷氏的后羿自幼体格就雄健,早年就凭借威望统领有穷氏,整军练兵、积蓄实力,等待可乘之机去夺取中原王权。
有一次,太康又率大队人马到洛水以南长时间田猎,都城兵力空虚,后羿趁机率领有穷氏精锐大军攻占夏都斟鄩,控制朝堂后封锁所有城门要道。
等到太康游猎完返回走到洛水岸边时,才知到都城已经易主的消息,此时他已经无力反攻都城。
至此,太康彻底失去国都,此后数十年,太康一直漂泊流亡,太康失国已成定局。
然后是仲康,仲康是夏启的次子,太康之弟,夏朝的第四位君王。
有穷氏攻占夏都后,后羿害怕“篡位” 的名声引发诸侯的联合反抗,先是立了太康的弟弟仲康作为名义上的傀儡夏王,但实际大权被后羿牢牢掌控。
仲康在任大概十四年,期间一直试图收回权力,在后期与后羿的矛盾逐渐公开化,当时夏朝每年还要向有穷国提供赋税,反抗不成,忧愤交加,最后因为长期压抑、忧闷成疾而死。
仲康死后,后羿按惯例立其子姒相继位。
相继位时,或许还怀有和父亲一样重振夏室的愿望,《竹书纪年》有记载:
相在位第一年攻淮夷,第二年攻风夷和黄夷,第七年于夷来访,这些记载说明相还在试图通过对外征伐来证明夏的号召力。
但命运的转折来得太快,后羿的耐心已耗尽了,为了彻底隔绝夏王室影响力,直接把夏王相迁到了偏远的帝丘(今河南濮阳一带),远离中原核心都城,形同流放。
自此,夏后氏的正统王权已经被彻底架空,天下实际统治者,就是有穷氏后羿。
紧接着就该介绍下寒浞(hán zhuó)了。
寒浞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篡位者,他出身于东夷伯明氏部落,《左传·襄公四年》关于他提到“ 伯明后以谗弃之 ”。
就是说,寒浞是伯明氏部落中一个奸谗邪僻的年轻成员,伯明氏的首领因其品行不端而将他驱逐。
之后他便投奔后羿,反而被重用。
他表面上对后羿百依百顺,暗地里却施贿赂于羿之左右,笼络朝臣,培植私党,愚弄其民。
而后羿大权在握之后,渐渐骄傲自满,走上了和太康一模一样的老路,沉迷田猎巡游,把治国大事抛在脑后,专爱听信阿谀奉承之人。
在一众近臣里,他最信任、最倚重的,就是寒浞。
后羿正完全沉醉在捕获猎物的成就感中无法自拔,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神箭手,没有任何力量能威胁他,但他错了。
权力的真正威胁从来不在野外,而在被忽略的宫廷暗处。
寒浞等时机成熟后,趁后羿外出田猎,提前收买禁军和朝中党羽,发动宫廷政变,等后羿游猎归来后,毫无防备,被寒浞伏兵当场击杀。
史书写得非常冷酷:"寒浞杀羿于桃梧而烹之,以食其子"。
寒浞把后羿的尸体放在鼎里烹煮,强迫后羿的儿子吃自己父亲的肉,这位不肯屈从的后羿之子,最终被杀死在有穷氏国都的城门之下。
后羿不仅是死了,更是被羞辱至连身为人父的尊严也被剥夺,这位灭掉夏后氏的野心家,最终命丧于自己的亲信之手。
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,对上屈身谄媚的人,必然大量积压了屈辱感。
弑杀后羿后,寒浞登上了"帝"位。
从此,华夏大权从后羿又转落入寒浞之手,但真正的血腥才开始,因为流亡的相始终是心腹大患。
寒浞心机非常深沉,他很清楚:
夏后氏的宗族根深蒂固,四方诸侯仍然有着怀念夏朝之心,只要夏王室还有后人存活,自己的权位就不会稳固。
寒浞出动大军,远征寄居在帝丘的夏王相。
大军攻破帝丘,夏王相兵败遇害,但历史的转折往往藏在最微末的角落。
相被杀时,他的妻子后缗正怀着身孕,就在城破国亡的绝境下,后缗趁乱从城墙小洞钻出去,乔装逃亡,投奔到自己的娘家有仍氏部族(今山东济宁一带)隐姓埋名。
而这个随母亲从墙洞逃出的幸存者,就是后来复兴夏朝的少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