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9月6日,新华社向全世界发布了一条足以震动历史学界与考古界的消息:“明十三陵中定陵已打开……明朝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和他的两个皇后尸体腐烂,骨架完好,头发软而有光。尸骨周围塞满了无数的金银玉器和成百匹的罗纱织锦……” 这一刻,仿佛尘封数百年的历史被猛然撕开一道口子,光线与空气一同涌入地宫,也将一个帝国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世人面前。
定陵,是新中国第一座经过有计划、有组织、主动发掘的帝王陵墓。消息刚一公布,舆论沸腾,学界震动,人们仿佛见证了一次历史的“胜利性揭幕”。然而,谁也没有想到,轰动的背后并非荣耀,而是一场难以挽回的灾难。地宫开启之后,大量本就脆弱的有机质随葬品,例如丝织品,在骤然接触空气后迅速发生霉变、板结,损毁严重,几乎无法修复。装殓皇帝与两位皇后的三口金丝楠木红漆棺椁,也在后续管理与保管的疏忽中被遗弃破坏。更令人痛心的是,历经千辛万苦清理出来的帝后遗骨,在之后的特殊年代里竟被焚毁。文物史上由此留下了一道无法弥补、无法修复的巨大创伤,像一道深深的裂痕,横亘在历史记忆之中。 很多人习惯性地认为,发掘定陵的主张出自郭沫若,但事实远比这种单一印象复杂。1955年10月,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作为发起者之一,联合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、文化部副部长沈雁冰、人民日报社社长邓拓、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三所所长范文澜等人,共同联名上书政务院,请求发掘明成祖永乐皇帝的长陵。该请求很快获得批准。然而,在当时的专业考古体系中,国家文物局负责人以及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郑振铎、副所长夏鼐等多位考古专家明确表示反对,认为这种主动发掘帝陵的行为过于冒进,风险极高。 在这一切背后,吴晗的身份尤为特殊。他不仅是明史研究领域的重要学者,对明代历史怀有近乎执着的兴趣,而且对十三陵的发掘长期心存愿望。据说,他提出发掘的重要动机之一,就是希望寻找失传已久的《永乐大典》。早在三十年代清华求学时期,他的好友夏鼐曾问他:“如果由你来选择,你打算挖掘什么古迹?”吴晗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挖十三陵。”彼时一句少年意气的回答,二十年后竟在现实中成为事实。面对这一转变,夏鼐曾直言劝阻:不能以个人研究兴趣作为发掘国家遗产的依据。然而,在更宏大的行政意志面前,这种学术理性的声音终究显得微弱。 最初计划发掘的目标本是长陵,但在多种现实因素的权衡之下,最终转向了规模相对较小的定陵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一调整反而减少了潜在的更大损失——如果当初真对长陵动手,后果或许更加难以想象。 事实上,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北京城市改造进程中,围绕古城保护与现代化建设的矛盾也早已激烈展开。作为执行与推动者之一的吴晗,站在“改造派”的立场上参与了多次争论。而在另一端,是以梁思成、林徽因为代表的古建筑保护者,他们毕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研究,对北京古城墙与传统格局怀有深厚情感,态度自然极为坚决。 据当事人回忆,在一次扩大会议上,围绕北京城墙是否拆除的问题,双方发生了激烈冲突。吴晗情绪激动地站起,对梁思成说道:“您是老保守,将来北京城到处建起高楼大厦,您这些牌坊、宫门在高楼包围下岂不都成了鸡笼、鸟舍,有什么文物鉴赏价值可言!”话音落下,梁思成当场失声痛哭。那一幕,不仅是观点的对撞,更像是两种时代逻辑在现实中的剧烈碰撞。 同济大学教授陈从周在《林徽因集》序言中也曾记录过一段令人心酸的场景:“席间,郑振铎说,推土机一动,祖宗的文化遗物,就此寿终正寝。”林徽因情绪激烈,甚至指着吴晗大声斥责:“你们真把古董给拆了,将来要后悔的!即使再把它恢复起来,充其量也只是假古董!”据陈从周回忆,当时林徽因已病重,肺病严重,声音虚弱却充满力量,“然而在她的神情与气氛中,真是句句是深情。” 病中的林徽因甚至曾带着绝望追问:“为什么我们在博物馆的玻璃橱里精心保存几块残砖碎瓦,同时却把保存完好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古建筑拆得片瓦不留呢?”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入那个时代关于“建设与破坏”的深层矛盾之中。 在北京城墙去留的争论中,梁思成与林徽因夫妇无疑站在“保守与保护”的一方,而吴晗则自认为代表“改革与进步”的方向。围绕这一立场分歧,双方的理念差异不断扩大,最终延伸到更广阔的城市规划议题之中。 不仅如此,吴晗还曾提出发掘长陵,主张拆除北京城墙与大量古建筑,甚至在更激进的设想中,还提出过改建故宫的构想。1958年9月,《北京市总体规划说明(草稿)》中甚至出现了“故宫要着手改建”的表述。与此同时,吴晗发表《谈北京城》一文,为这种思路进行论证与铺陈。他强调,北京城的历史并非一成不变,不同时代的更替本就伴随着建筑与格局的变化。 他写道:“今天的北京城并不是历史上各个王朝北京城的原样,不但位置不同,规模、设计、建置也不相同。同样,作为政治中心的中心,统治者在那里发号施令的宫殿,也是如此,不但辽、金时代的宫殿没有了,就是元朝的也被拆除了。” 他进一步指出:“现在保留下来的清朝的宫殿,不但不是明朝的原来建筑,而且,也不完全是清朝原来的建筑。当然,作为一个古代建筑艺术品,应否保留以及如何保留,是一个可以研究的问题,不过,要是像某些人所说,因为是古代建筑,就绝对不能改变,把事情绝对化了,那也是不符合历史实际情况的。”他的逻辑不断延展:“北京城的历史发展告诉我们,无论是城市建置、政治中心、街道布局、房屋高低等等,都不是不可改变的。相反的结论是必须改变。我们必需有这样的历史认识,才不致于被前人的阴影所笼罩,才能大踏步地健康地向前迈进。” 在这一思想框架下,他甚至认为故宫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产物,并举例称溥仪为了骑自行车还曾锯掉故宫门槛。然而,这一切后来都随着历史形势的变化而停止,故宫改建计划最终未能实施。否则,今日回望,恐怕连如何向后人解释都将成为难题。 作为历史学者,吴晗对文物与建筑历史价值的态度,确实令人费解。尤其是作为明史专家,他不可能不清楚北京明清建筑体系所承载的文化意义。然而在特定历史语境下,他更像一位执行者,而非独立判断的学者。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,一句“这是政治问题”,往往足以压过所有专业讨论。只要方向既定,个人的学术立场便显得微不足道。 更令人唏嘘的是,在万历皇帝与皇后遗骨在动乱中被焚毁一年之后,在被捕入狱前夕,吴晗曾带着极其沉痛的情绪对夏鼐说:“文献记载,罂粟在明代中叶就已传入中国,作为药用,我总怀疑万历生前抽过大烟,可证据不足。本来万历的骨头可以用来化验,好证实真假,然而一把火,什么也别想了。”他说着,又含泪补充:“作铭(夏鼐的号),在定陵发掘这件事上,到现在我才明白,当初我们的争论,你和老郑是对的,你比我看得远。” 这段话像一声迟来的叹息,混杂着遗憾、自责与无力感。历史不会因为个人悔意而回头,已经发生的损失也无法被抹平。吴晗最终走向悲剧结局,而他晚年的反思,更像是对整个时代选择的一次迟来的自我质询。 无论是个人命运的跌宕,还是历史进程中的代价,都令人久久难以释怀。只希望这样的悲剧,不再以任何形式重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