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党郡那场大戏刚落幕,赵国便迎来了新的算盘:韩赵既已结盟,何不把魏国也拉进来?赵王心意已决,火速派蔺相如出使魏国。 蔺相如到了大梁,先去拜见信陵君。信陵君魏无忌刚刚复出,心里有自己的棋局。赵国使者面前,他面上不冷不热,心里却在权衡:秦强,三晋未必弱;若中立,只怕哪头都讨不了好。 敢问公子,骑墙之策,若墙脚松动,又当如何?蔺相如一开口,便直击要害,秦与魏盟约,不过是虎狼与羊盟誓不食羊肉,公子信否?他话锋一转,又递出一个筹码:赵国愿借魏国八城,充作魏军辎重之地。 信陵君沉默许久,终是点了点头。他找来了隐居于市井的游侠朱亥。那朱亥一诺千金,果真连夜除去了亲秦的丞相须贾。随后,信陵君与蔺相如并肩入宫,面谏魏安釐王。魏王看了眼前这阵势,叹了口气,签字结盟。 韩、赵、魏,三晋重归一盟。 这一下,天下的棋盘彻底变了。一个赵国,秦国原本尚未放在眼里,三国联手,他还能坐得住吗?更要命的是,若齐楚燕趁势前来结盟,六国合纵之势便要重演。那不只是战场上的一对一,而是秦国被彻底孤立。更遑论,赵国已占据上党高地,居高临下,犹如一把悬在秦国颈边的利刃,随时可能劈向河东腹地。数十年东征的战果,便将付之东流。 秦昭王心里清楚,范雎清楚,白起也清楚。几年前,白起曾明确反对对赵开战:赵国经胡服骑射,甲兵强盛,士气正盛。未可轻动。必须先取上党,再举全国之力,与之决战。然而那时,太后芈月与丞相魏冉并未采纳,愣是派胡伤率八万大军征赵,结果与赵奢战于阏与,全军覆没。
如今回头,大势已变。白起立在沙盘前,目光沉沉:这一仗,躲不过了。不战,则大势去矣。战,必须胜,才能图谋天下。 秦昭王拍案而起,连下三道诏书。第一道,授白起全国兵符与秦穆公剑,允许他自由调度全军,不必请命。这份信任,说是托国,也毫不为过。第二道,国尉司马梗全面负责后勤补给,粮草兵马必须源源不断。第三道,应侯范雎领国书与财权,主持外交全局,与六国周旋,赏赐之物随意支配。国库、印章、兵器、金银,范雎许是秦国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外相了。 秦国战车,隆隆启动。 战场上的棋局,白起身为统帅,已了然于胸。他布局五路: 第一路:左庶长王龁率十万步骑,大张旗鼓进入河内郡,牢牢守死轵关陉、太行陉、白陉三条通往上党的要道。只守不打,摆出阵势来。目的极为明确——为范雎的外交斡旋壮威。任何贪功冒进,就是全盘皆输。 第二路:桓龁率三万步军轻装潜行,悄悄摸入上党以西的沁水河谷,隐蔽驻扎。不许起灶生火,只能啃干粮。只为一件事:当一把随时出鞘的尖刀。 第三路:王陵带五万铁骑直取野王要塞。攻下不难,难在守住。这座城,是日后秦军深入赵境的桥头堡,不能有失。 第四路:老将蒙骜统筹所有后续兵力。运兵械,押粮草,训练新兵,三个月后补充前线,一切井井有条。 第五路:国尉司马梗坐镇函谷关,统筹全国粮运。这仗不是十天半个月的速胜,打的是消耗,拼的是耐心。 白起调兵遣将的同时,范雎也已带着外交团队进驻河东安邑。他派郑安平潜伏各国,搜集情报,摸排动向;又安排河东郡守王稽负责对楚、齐、燕的交涉。两人一明一暗,互为犄角。范雎交代的很直接:齐、楚、燕,绝不能与韩赵魏结盟。手段你们自己掂量,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,都不叫事。 秦国全国总动员的消息,如同惊雷般传入邯郸。赵惠文王已经去世,如今在位的是年轻的赵孝成王。他急召群臣,眉头紧锁。商议之后,众人得出一个判断:秦军以王龁领军,而非白起亲征,由此可见,秦国并未将这仗看作决战。更像是一次试探,试探六国是否真有合纵之心。 平原君率先发言:增兵上党,连和合众,逼秦媾和。 此言一出,满堂点头。于是兵分两路: 虞卿、蔺相如出使列国,争取合纵。赵括,率十万援军驰援上党。 这一下,赵军兵锋空前集结,总兵力达二十万。老将廉颇得信,连胡子都抖了几下,终于露出多日不见的笑意。 而赵括,就是那位名将赵奢之子,世称马服子。正当青年,意气风发,谈兵论剑,理论滔滔不绝。读过《孙子》,背过《吴子》,与赵王自幼一起长大,关系非同一般。这一回,他终于有了机会,真刀真枪,上场一试。 令他激动的是,十万兵马,三天便已调齐。十日行军,一场完美的长途奔袭。到达壶关大营时,尘土飞扬,旌旗蔽日。 廉颇大喜过望,将赵括所部纳入防守体系,部署了严密的防御: 第一道防线,以北段老马岭、中段发鸠山、南段武神山为依托,五千精兵居高守险,封死西侧来敌方向。 第二道防线,丹水河两岸为主战场。六万步兵深沟高垒,一队一万的骑兵随时驰援。廉颇军中幕帐也随即南移,设在长平要塞,指挥全局。 第三道防线,冯亭当年修筑的百里石长城,赵军八万驻屯于此,既作依托,又保补给线,兼当预备队。 廉颇的战法很清晰:拖。不决战,耗死对方,让秦国知难而退。 然而,赵括并不买账。 二十万对十万,岂有守不攻之理?他在军帐中直陈己见,我带十万精锐,在丹水河谷正面迎敌,再分两路各五万精骑,一出沁水,一从白陉,三面合围,秦军必败! 这话说得够大气。廉颇听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是主帅,赵括没法动部队,只能憋着劲,整日在营中摩擦拳脚,等待机会。 赵国军中的矛盾,许历看得很清楚。很快,一封密报送回邯郸,交到孝成王手中。 赵孝成王看完,心里咯噔一下,当即命平原君赵胜赶赴前线。 平原君快马加鞭,到了上党,先直扑丹水河口找赵括。一见赵括,发现他正带着参谋们推演自己那套三面合击方案,满帐的自信。平原君摇了摇头,拿出王书,压下他的计划,将他带回长平关。 赵括走是走了,但那股不服的劲儿,平原君看在眼里,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。 长平关上,青山如墨。廉颇站在石长城下,正命士兵修补墙垣。平原君走上城头,脑海里忽然浮起赵武灵王当年的那句话:赵军以轻锐剽悍见长,遇战宜攻不宜守,但守坚壁,事倍功半也。 平原君目光往西望,秦军旌旗隐现天边,他心口莫名一紧。 廉颇似乎明白他的疑虑,上前一步,拍了拍他的手臂,声音不疾不徐:天下哪有靠防守打赢敌军的道理?赵军的劲儿,在进攻。如今先耗着秦军,我等的,是两个机会。 平原君眼睛一亮:什么机会? 廉颇低声说:其一,合纵成事。魏国出河内,韩国出河外,我赵军骑兵出安阳南下,步军出太行三陉,直逼河内。四路夹击之下,秦军便如瓮中之鳖。 他又俯身拾起一块石砾,在掌中掂了掂:其二,设法断秦军粮道。粮道一断,军心必乱,到时候,咱们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!平原君久久未语,只觉那股横在胸口的阴霾,似有一缕阳光透了进来。然而,这阳光照得更亮的,是血光。 秦国在动员,赵国在动员。两国之间,早已无人再去想什么斡旋与媾和。长平战场之上,风沙渐起,鼓声隐隐。一场注定将要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,便在这片苍茫大地之上,徐徐拉开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