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有时候比戏文更残酷,也更有意思。李世民这一生,最忌惮的未必是突厥的铁骑,而是自己家里那把龙椅的安稳。他诛过兄、杀过弟、斩过侄子,心肠之硬,让后世史官都替他攥了一把汗。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人,却在一场叛将的结局上,留下了一个说不清是仁慈还是糊涂的缺口。正是这个缺口,像一根细细的导火线,埋进了大唐的根基里,等着两百年后被人点燃。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,那是个非比寻常的日子。长安城太极宫的晨钟还没敲响,李世民的刀已经出了鞘。本来,这仗是不必非打不可的。可他的哥哥李建成心里明白,自己那点战功和威望,摆到李世民面前,简直像是萤火去比皓月。他不放心,拉上弟弟李元吉,三番两次在暗中使绊子,恨不得把李世民从太子之位上彻底踢下去。
被逼到墙角的李世民,终于做了决定。他不愿坐以待毙,召集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功臣集团,抢先发难。那一天,箭矢横飞,血染宫门,太子李建成亲手死在了他的箭下。两个月后,李渊退位,李世民登上那座他梦寐以求的皇位。 你以为这事到此就完了?没那么简单。李世民清楚,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这句话不只是一句老话,更是血的教训。他眼睛一闭,下令将李建成的十个儿子统统处死。那不过是些孩子,有的甚至还是少年,可在他眼里,他们将来就是威胁。 做了皇帝之后,李世民的赏罚分明,朝野上下无一不服。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功臣,个个得了高官厚禄。而那些曾经对手阵营里的叛将,但凡不肯低头的,最后都倒在了他的律令之下。 单雄信就是这么死的。 说起来,单雄信和徐茂公,曾经是同生共死的兄弟。俩人从小一起在瓦岗寨风里来雨里去,后来又一起并肩,在隋末那场群雄逐鹿的大戏里杀出一条血路。那支队伍,最初不过几万人,却打得隋炀帝亲自率领的百万大军灰头土脸,声震四方。他们的战斗力当然不是凭空来的,里面既有徐茂公的谋略,也有单雄信那一身无人能敌的马上功夫。 可乱世之中,站错队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瓦岗寨领袖翟让死后,队伍四分五裂,兄弟二人自此分道扬镳。单雄信投靠了李密,后来又跟着李密归了王世充。徐茂公则带着自己的打算,投到了李世民帐下,从此走上了另一条道。 那时候的王世充,颇有点声势。他在洛阳称帝,国号郑国,自认为是天命所归。但他错了——李世民来了。 两军对阵那日,单雄信远远望见李世民的帅旗,当下就红了眼。他拍马而出,长枪直指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主帅,杀意冲天。李世民兵士们一阵骚动,眼看要挡不住这个人。 就在那一瞬间,徐茂公从斜刺里纵马而出,剑锋挡住了单雄信的枪杆。 两个昔日的手足兄弟,就这样在阵前对峙。 他们没有拼死相搏,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。徐茂公低声说了句什么,单雄信沉默了片刻,终于掉转马头,退了回去。那场面,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告别。 没有人知道,如果那一枪真扎下去,历史又会是什么模样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李世民欠了徐茂公一命。 可欠归欠,李世民杀了单雄信,却没手软。他有他的道理:这样的人,留不住。留住了,也是祸患。 单雄信被绑上刑场那天,徐茂公痛哭流涕,跪在李世民面前求情,从头到尾没换来一句松口的话。行刑之后,徐茂公没有离开长安。他做了件胆大包天的事——悄悄派人找到了单雄信的妻子和儿子,托人安置起来,瞒着皇帝,照拂了整整几年。后来李世民知道了,倒没有怪罪徐茂公,反而默许了这事,甚至还偶尔给些钱财接济。他也许在想:单雄信是叛将,但他的罪,不该由妻儿来偿。 可历史真会开玩笑。这份出于一时善念的宽宥,居然在两百年后,把大唐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。 唐末黄巢起义爆发,天下大乱,百姓揭竿而起。在这场席卷半个中国的大乱之中,有四个兄弟,分外扎眼。他们叫单兴、单旺、单茂、单盛,据说正是单雄信的第十一代后人。四人骁勇善战,在义军中屡立战功,被黄巢倚为亲信,人称黄军四杰。 如果他们碰到的不是李克用那十三太保,那后面的事,还真没人敢想。 古语说得好:福兮祸所倚,祸兮福所伏。李世民泉下有知,看到自己当年那一念之慈,竟换来了大唐江山的这种反噬,心中会不会泛起一丝悔意?而徐茂公呢,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,他是否还敢伸出那只手,托住兄弟的妻儿? 有人说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这世间很多事,看似偶然,其实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埋好了因果。 溯古君偶尔也会想,我们每做的一个选择,到底会把后世带到怎样的路口?所谓善恶,或许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。它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,涟漪悄悄荡开,直到你已不在,依然在看不见的深处,层层推进、推成浪。 我是溯古君,也许我们终其一生,也看不出手中这枚善恶的种子,会长成怎样的树。但至少,请别轻易决定它该落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