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煤矿、牛肉汤和古墓
5月1日，武王墩部分出土文物实物在淮南市博物馆首次对外亮相，开展首日就吸引了大量市民和游客观展。
有人说，淮南上上次这么热闹，可能是战国末期，当时楚考烈王迁都于寿春，改寿春为郢，现在淮南市寿县所在地成为楚国都城。
上一次这么热闹，大概是上世纪淮南作为华东“动力之乡”，因煤炭储量丰富而闻名的时期。
这一次，武王墩墓发掘的重大进展，又一次让这座皖北小城热闹起来。
遥望考古发掘现场，有一种肃穆、神秘的气质 李欣欣 摄
从牛肉汤之城到古墓之城
提起淮南，人们可能最先想到“淮南牛肉汤”。从高铁淮南南站一下车，空气里仿佛都带着淮南牛肉汤的香气。根据官方数据，淮南有1600多家牛肉汤门店，无论走在市区的哪条马路上，都能轻易找到一家写着“xx牛肉汤”的店。
4月的一个清晨，在一家叫“笨牛哥”的淮南牛肉汤店里，厨房灶头的锅里熬着硕大的牛骨头，咕噜咕噜地沸着，热气腾腾牛肉香味弥漫着整个店堂。店里摆放着一张张中式的木制方桌，坐满了食客。
我点了一碗9元的小碗牛肉汤，分量惊人：香菜、牛肉、豆干、粉丝……各种食材在碗里高高堆起，我一边与又辣又烫又鲜的汤汁酣战，一边听邻桌客人大声闲聊。
“听说下面好像发现了竹简，（大概）对盗墓贼来说价值不大。”
“盗墓贼更喜欢金的，好像现在还没有看到金币。”
“下面发现的那个鼎，听说比楚大鼎还要大”
“古代不就是用这个大鼎煮牛吗？”……
最近，在淮南各种不同场合都能听到如此对话，无论是牛肉汤店、出租车，还是理发店、美甲店，只要提一句“武王墩”，马上就有人加入话题、津津乐道。
最大的鼎、盗墓传说、遗址公园……这些关键词反复出现，尤其是那些像盗墓小说一般的惊险故事，仿佛人人都在现场见证了传说的诞生。
在牛肉汤氤氲的热气和人们兴奋的闲谈中，时间仿佛倒退回2000多年的战国末年。就在这个地方，楚国将最后19年的时光留给了寿春，今天大名鼎鼎的武王墩墓，与寿春城遗址遥相呼应。
楚国八百年，从汉水中游的一个小部落，突破重围，灭国无数，称雄华夏南部。纵横家苏秦曾说：“纵合则楚王，横成则秦帝。”秦楚之争，决定了中国文明的基本走向。
然而战国末期的楚国，英雄落寞。史书记载，公元前241年，楚国国君考烈王将都城迁至寿春。这里作为楚国最后一座都城，历经楚考烈王、楚幽王、楚哀王、楚王负刍四王。武王墩墓的墓主究竟是其中哪一位？墓内还有哪些珍贵文物？……楚国东迁后的许多秘密或许就藏在这座武王墩墓中。
“笨牛哥”淮南牛肉汤店老板小朱是一位30多岁的小伙，脸圆圆胖胖。聊到武王墩墓，小朱语调突然变高：“我们从小在那附近长大的，（听说）很多盗墓者进去后，都没出来。”
听说我这位外来客对武王墩墓感兴趣，小朱带着我开了半小时车，去他的大娘徐友美家里听故事。
徐友美70岁左右，身板很直。她是土生土长的“武王墩庄”村民，现在搬进了附近的动迁房。说起武王墩的传说，她滔滔不绝：“俺们一出世，那个大孤堆就在那里，都被人家‘掏’过的。”
“（听说）盗墓的人掏开洞，怕人下去后，洞会塌掉，就把俺们庄子跟前那个树锯掉，用树干撑着洞口。不过（后来）盗过的东西都被找到了，人也都被逮到了。”徐友美说得煞有介事。她说，自己小时候还听老母亲讲过，“墓里面有金水牛在推磨，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说。”
传说只是传说，但关于盗墓的部分可能是真的。据武王墩考古项目负责人宫希成介绍，项目缘起就是2015年冬，武王墩被盗掘。2018年，淮南市公安机关侦破此案并追缴回70余件重要文物，审讯结果和现场勘查显示武王墩墓已经受到严重破坏。所以才亟须开展科学考古发掘，抢救地下文物。
考古现场外，围墙上挂着的展示板 李欣欣 摄
煤炭之都的突围
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里，淮南也不是一座只有“牛肉汤”和古墓的城市。在很长一个时期，长三角地区每用4吨煤,就有1吨来自淮南，上海每用6度电,就有1度来自淮南。过去流传这么一句话：“华东的煤，一半在安徽；安徽的煤，七成在淮南。”
在牛肉汤馆子里，但凡上了年级的客人，都能给你讲出一段煤矿之城和牛肉汤的渊源。听得多了，大致可以总结出牛肉汤是怎样成为这个皖北小城的顶流美食——
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，淮南是一座典型的煤矿城市，无数矿工在井下作业，一下矿至少八九个小时，既劳累又潮湿，体力透支得尤其厉害，他们上来后，最想吃的就是一碗牛肉汤。因为它分量足，既可以当饭，也可以当菜，又可以当汤，只需这么一碗，体力就能快速得到补充。到20世纪70年代，淮南出现了一家很大的回民饭店，很多电工、矿工都喜欢到这家饭店去吃牛肉汤，也让淮南牛肉汤名气越来越响。
然而，近年来，随着煤炭产业的衰落，淮南的经济增速进入了慢车道，转型迫在眉睫。
怎么转？“淮南牛肉汤”被很多淮南人看作是一个突破点。今年3月，淮南市发布了“支持淮南牛肉汤产业发展”的细则，对淮南牛肉汤的企业给予大力补贴措施，一些企业更是瞄准上海市场奋力开拓。
除了努力扩大经营，在一些淮南牛肉汤经营者看来，“淮南牛肉汤”和“武王墩墓”这两个IP，完全可以“强强联合”，在城事话题方面引爆热点，就像令人羡慕的“天水麻辣烫”“淄博小烧烤”那样火出圈。
“淮记本食”牛肉汤品牌负责人刘帆是一名社交平台上的“网红”。我们聊牛肉汤的发展时，聊着聊着，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武王墩墓上。做电商出身的她坚信，武王墩一定能跟牛肉汤结合，“那个楚大鼎，古代至少是祭祀用的，祭祀时不就需要牛羊？以前烧牛肉汤，就是用鼎烧嘛！”
刘帆觉得，这次武王墩的新闻，恰恰可以作为城市的“引爆点”，只要在武王墩的挖掘现场周边，邀请一些大小网红来进行现场直播，即使进不了现场也没关系，网红们都有自己的知识体系，甚至可以把《盗墓笔记》的精彩故事也融入进来。
刘帆越说越兴奋：“当网红们争相来到淮南，那淮南牛肉汤肯定是必吃的美食，这样一来，牛肉汤就能跟上城市的爆点。例如各地的村超，我们这么大个武王墩，不比村超牛吗？”
进不去现场，只能在考古发掘现场的门外拍照 李欣欣 摄
在各个社交平台上，已经出现一些旅游活动“联名slogan”，如“探访武王墩、寻味牛肉汤”。在线下，考古发掘的工作在紧张地继续，当地的文旅局不遗余力推动武王墩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，武王墩的话题依然在城市飘荡，全城1600多家牛肉汤店的热气持续飘香……
无论线上线下，这座曾经以煤矿为荣的城市，迫切渴望着能抓住这一机会，来一次比传说更精彩的“出圈爆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