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
绿皮车喘着粗气进站时，领队老张的破喇叭正在吼：“签证当命捧着！丢了你就留朝鲜挖煤吧！”

穿蓝布衫的徐伯突然拽我袖子：“小伙，帮把手！”他哆嗦着打开军绿挎包，十二个茶叶蛋滚进铝饭盒：“过江时...搁窗口。”

当车轮碾过鸭绿江新桥，铁轨轰鸣中突然爆出徐伯的哭嚎：“第三墩子！碗大的疤啊！”他枯手指着断桥残骸：“1951年冬，我爹背着盘尼西林冲过去...回来只剩半截冻僵的腿...”

满车厢死寂。沈阳赵姨默默拧开保温杯，把滚烫的参茶塞进他手里。

新义州静默四小时

“咔哒！”

军靴踏进车厢的脆响让空气凝固。小兵收护照时，老张赔笑递上中华烟，“啪”地被拍落在地。天津李姐闪电般拆开稻香村礼盒：“同志尝尝？核桃酥！”

检查相机时最吓人。黑脸军官指尖划过首尔塔照片：“南朝鲜？”我心提到嗓子眼，他却突然咧嘴：“平壤柳京饭店——世界最高烂尾楼！气死美帝！”

“哗啦！”

呢子大衣大叔的皮箱惊呆众人：成捆百元钞码得比砖墙还齐，缝隙塞满辣白菜和...少女时代CD！大叔掏手机看时间，屏保女团热舞晃得刺眼。

慢火车的声景

“呜——”

汽笛拉出长哭般的调子。时速表钉死在38公里，窗外刷白漆的石头圈像给大地钉银钉。

“嗖！”

哈尔滨陈姨的巧克力抛物线飞出窗。田埂上追车的兄弟摔作一团，哥哥捡起糖塞进弟弟嘴，吼声随风飘来：“中——国——阿——妈——妮！”

陈姨泪如雨下：“1969年我在延边插队...朝鲜族阿妈妮也这么喊我...”

“嘿呦！嘿呦！”

山道上传来低吼。三十几个女人躬身如虾，绳索勒进肩肉，背篓高过头顶。“背夹工，”导游小朴声若蚊蝇，“走亲戚...”退伍兵老赵突然捶窗：“放屁！1953年咱背弹药过封锁线，哼的就是这号子！”他扯开衣领，刀疤蚯蚓般盘踞锁骨——那是炮弹皮留的纪念章。

夜半停电时，“咔嚓”一声快门惊破黑暗。徐伯蒙着军大衣偷拍，百米外哨所骤亮探照灯！小朴箭步冲下车，回来时兜里鼓囊囊：“哨所兄弟给的地瓜干...说给志愿军后代垫肚子。”

样板房里的杂音

“哆来咪发——”

幼儿园走调钢琴声里，孩子们木偶般起舞。梳羊角辫的女孩摔倒在地，我伸手要扶，老师炮弹般撞来：“别脏了您手！”触到她掌心老茧的刹那，我恍惚摸到祖母60年代纺纱的手。

“轰轰轰...”

“普通农家”的双开门冰箱发出轰鸣。老赵突然拔掉插头——轰响戛然而止。“根本没通电！”满屋死寂，女主人指甲掐出血印。我溜进厨房撞见：老太太正把待客苹果锁进柜，柜底半袋玉米面爬满米虫。

“沙沙...”

院里晒太阳的老头突然用树棍划地。泥土上渐渐显出天安门轮廓！他指指我胸前的国旗徽章，混浊老泪砸进黄土。

三八线上的和声

“咣当！”

大巴在炮弹坑上蹦迪。小朴抓话筒喊：“颠一下骂句美帝！给咱老骨头报仇！”

“打倒美帝国主义！”七旬老汉们吼得青筋暴起。

“美国佬生儿子没屁眼！”东北大娘们骂得酣畅淋漓。

在板门店谈判屋，“啪”地玻璃轻响。韩国兵突然贴窗比心，用口型说：“盼统一。”徐伯颤巍巍抬手回礼，朝方军官转身假装系鞋带。

“呼啦啦——”

开城小巷晾衣绳飞舞。我刚举手机，“嗖”地人影闪过——小朴肉身挡镜头：“姐！这照片要漏出去，我得进劳改营！”夜半他偷摸拎来大同江啤酒：“我姐在首尔明洞...总念叨老家野栀子比香水还香。”酒瓶见底时，他手机屏亮起——穿韩服的女人抱着孩子，鼻梁和他如刻出来般像。

终章：冻豆腐无言

“刺啦——”

回程安检撕开平静。士兵翻出李姐的虎骨酒，她母豹般扑上：“这是俺老头的命！”黑脸兵仰头灌一大口，辣得原地蹦高，突然把酒瓶塞回：“藏...藏裤裆里！”

“哐当！哐当！”

月台煤堆旁蜷着补丁老兵。徐伯塞完茶叶蛋，老头枯手突如鹰爪扣住他：“冻...冻豆腐？”全车翻箱倒柜，天津麻花、北京果脯、甚至赵姨的降压药堆成小山，老兵却只看徐伯。

汽笛长鸣时，徐伯大半个身子探出窗：“明年！我带冻豆腐来！”那老兵甩飞破胶鞋，光脚追着火车跑，脚板在碎石路上砸出血印，渐渐缩成黑点...

尾声：声音的余韵

“叮咚！叮咚！”

车过鸭绿江那刻，微信提示音爆豆般炸响。朋友圈刷屏“朝鲜神秘禁忌”时，我删光了偷拍照——刷漆石头、带茧小手、锁苹果的铁柜。

“一条大河~波浪宽~”

徐伯荒腔走板的歌声中，90后广东妹突然亮出相机。照片里朝鲜少年站在向日葵田，高举泛黄的《体坛周报》，头版标题灼灼烫眼：

《刘翔退赛！13亿人心碎鸟巢》

日期定格：2008.8.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