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家空山九帖都有一个别名，大多取自诗人，从唐代的王维、王勃，到宋代的苏东坡。这些名字不仅关联着书店所在地的文化脉络，也为我们在旅行时打开了另一层想象空间。

诗人和诗歌，一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名片，“浙东诗路”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。有研究表明，唐诗的传播对今天的旅游业，仍有实实在在的带动作用。

不过，过于响亮的名号，有时也会掩盖其他声音。比如《唐诗三百首》，它是我们了解唐诗的便捷入口。

可唐诗的天地有多广阔呢？《全唐诗》收录了两千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歌，这还只是现存的情况。《三百首》所选固然精彩，却也像一份剥离语境的标本。今天，我们想换一种眼光，开启一段别样的唐诗之旅，去看看那些较少被提及的方面。

出家人也来写诗

首先，让我们把目光转向一个特别的写诗群体——僧人。《全唐诗》中收录了112位诗僧的作品。

它们深受佛教思想的影响，多涉及生死、超脱、因果，带有劝谕的意味。而最醒目的，莫过于其中极为口语化的语言。

在初唐，除了“王杨卢骆”，诗僧王梵志的诗也流传甚广。对于习惯了常规题材的读者，看他的诗，会有别开生面的感觉。比如这首对人性中比较心理的洞察：

他人骑大马，我独跨驴子。

回顾担柴汉，心下较些子。

徐渭 驴背吟诗图局部

还有那个著名的土馒头（坟墓）比喻，用戏谑的笔调点明人终有一死：

城外土馒头，馅草在城里。

一人吃一个，莫嫌没滋味。

同样讽刺追求长生的虚妄，李商隐会化用《穆天子传》的典故，写下典雅的“八骏日行三万里，穆王何事不重来”。

王梵志的语调则让人想起《红楼梦》里那个唱“好了歌”的跛足道人。而《红楼梦》也的确有对王梵志的指涉。第十五回中的“铁槛寺”“馒头庵”即源自王诗（经由范成大的化用）。

红楼梦甲戌抄本

王梵志之后，另一位著名的诗僧要数寒山，而且他还“出圈”到了大洋彼岸。上世纪美国垮掉派对寒山诗的推崇，使其在西方的名声一度超过李白杜甫等主流诗人。凯鲁亚克的《达摩流浪者》还在扉页上明确写了献给寒山。

这部小说描绘了一群年轻人通过流浪、登山、坐禅来寻找人生真谛。显然，他们将隐居天台山、诗风率真的寒山当作先驱了。

（传）颜辉 寒山拾得图局部

寒山的一个有趣点是，他是有意选择白话，因为他其实能够写标准且精彩的唐诗，请看下面这首因为“更像唐诗”而被增补版《唐诗三百首》收录的诗：

可笑寒山道，而无车马踪。

联溪难记曲，叠嶂不知重。

泣露千般草，吟风一样松。

此时迷径处，形问影何从。

考公助推诗歌热

唐诗的丰富不仅在多面，更在它直观的数量——比前代之和还要多。

这不能简单归因为“文运昌盛”，而是和当时的制度密不可分，具体说来就是科举。

在唐代，难度最大的进士科需要考诗赋。当时科举制度还不完善，主考官和名流的评价权重很大，有时可以内定。因此，在考前考生常会带着自己“作品集”四处拜谒、自我推荐，称为“行卷”（向礼部投递则称为“公卷”）。

晚唐时有一篇关于陈子昂借砸琴营销自己趁势行卷的记载，虽真实性可疑，但也能从侧面反映出唐代文人强烈的自荐意识。

秦岭·王维的寂寞

宋代开始，出于公平，科考采用糊名制，行卷之风逐渐消失，但类似做法仍有延续。苏轼苏辙兄弟就向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投递过文集，《梦溪笔谈》也记载过有人推了一车文稿去拜谒的故事。

为什么诗赋会成了考核的内容之一？因为相比于“贴经”“墨义”等依赖记忆力的科目，它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才华和学识。为求用典恰当，士子需要阅读大量典籍。考试时还有韵律和主题的限制（以“赋得”开头），小学课本里的《赋得古原草离别》就是白居易年少时写的应试诗。

鄂尔多斯·大汗的寂寞

就这样写诗和考公这两件今天看似不相关的事，被紧密结合在了一起。这并不是说所有唐诗都是这么写出来的。但知晓这一点，或许能让唐诗少几分缥缈，多些人间的温度。

顺带一提，行卷还间接促进了唐代小说的繁荣，士子们为展示文采，使小说完成了从志怪到完整短篇的转变。

写诗是门技术活

除了助推诗歌创作，“考公热”也培育了一个士人阶层。诗歌，顺理成章成了社交的货币。今天我们能读到大量唱和之作，正源于此。

那么问题来了：在各种需要赋诗的场合，万一没有灵感怎么办？总不可能随时都有诗兴吧。

宁夏中卫·王维的忧伤

答案有点出人意料，竟然是小抄。当时的日本留学生僧空海（弘法大师），留下了一则珍贵的史料，让我们得以一窥当时的写作现场：

凡作诗之人，皆自抄古今诗语精妙之处，名为随身卷子，以防苦思。作文兴若不来，即须看随身卷子，以发兴也。

他还提到这些小抄会详细到不同的题材，如四季、雨、雪、风等。这也让我们从新的角度看待诗歌中的“化用”现象。

从科举考试的要求也能看出，写诗某种程度上像是一种高级的文字游戏。韵书（工具书）在这一时期兴起也就不奇怪了。不妨开个脑洞，当时如果有大语言模型，很多诗人大概不会拒绝。

当然，交流唱和也不全是一派和谐。韩愈就曾邀请张籍、白居易等人共游曲江，但被白居易拒绝了，大概是因为两人志向、意趣不同。韩愈对此调侃道 “曲江水满花千树，有底忙时不肯来？”

白居易则在回应的诗中，表明了自己选择宅家的理由：

小园新种红樱树，闲绕花行便当游。

何必更随鞍马队，冲泥踏雨曲江头。

黄河宿集·飞茑集

尾声

至此，我们回顾了唐诗这座丰富矿藏中的几个小切面。更多的宝藏，需要到书本和故地去寻找。

王维为什么忧伤？东坡又为什么寂寞？

愿这场短暂的回望，能成为你探索古诗的一个踏板。空山九帖备好了书卷和咖啡，那些鲜活的故事和诗句，也在等待有缘的旅人。

参考资料：

西川，唐诗的读法

汪辟疆，唐人小说·序

陈启斐 等，传统文化传播促进旅游业增长——来自《唐诗三百首》的证据

图片来源：飞茑集、王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