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大足石刻艺术极具有代表性作品的转轮经藏窟，位于北山佛湾的中部，为一个平顶长方形的洞窟，高4.05米，宽4.13米，进深6.79米。在窟的正壁，刻释迦佛和迦叶、阿难，两侧分别为观音、大势至菩萨。右壁从内至外刻普贤菩萨与日月观音、数珠手观音。左壁从内至外刻文殊菩萨与玉印观音、宝珠观音。

转轮经藏窟内现存宋代造像记6件，基本上较为完整地记录这个洞窟的营建历程、时间以及工匠。

转轮经藏窟正壁

首先，来看该窟的营造历程。据铭文记载，可知该窟营造长达5年之久。

该窟最早的题记，位于窟正壁内，时间为南宋绍兴十二年（1142年）仲冬二十九日，在此年，时为“左朝散大夫权发遣昌州军州事”的张莘民，“就院镌造观音菩萨一尊”，同时彩绘完工，修设了“圆通妙斋”“施献寿幡”，以乞“国祚兴隆，阖门清吉”。可知，该造像题记所处的正壁左侧观音，于绍兴十二年（1142年）完工。

距离张莘民捐资造像完工后的两个月，该窟营造完工大势至等像，铭文记载“□□郭外居住奉善（漶）郭氏孙男陈文明”等“镌刻妆彩大势至菩萨迦叶阿难共三尊□□经藏洞，永为历时瞻仰”，“祈保寿年遐院，福寿□昌”等，“今者镌妆工毕，时以癸亥绍兴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，伏僧庆赞谨题”，镌刻工匠为“赖川镌匠胥安”。此则信息量丰富的题记，位于大势至菩萨头上方，可知至迟在绍兴十三年（1143年），正壁大势至菩萨和迦叶、阿难像已营造完工。这次捐资着，为当时昌州州治所在地的大足城外的信士。

另，与此则题记相关的造像还有两则，其中一则位于正壁左弟子头顶上方，记载南山乡居住奉善陈吉同诚郭氏，孙男文明王氏，共发丹诚捐舍净财銮彩本师释迦牟尼佛，此则题记未见年代，但是其间可以弥补上述题记人名的缺失，即可知大势至和菩萨和迦叶、阿难等像，为奉善陈吉与妻室郭氏，孙男文明、王氏，这一家捐资营造。

转轮经藏窟左壁局部

据铭文记载，绍兴十三年（1143年）六月还完工了文殊、普贤两处造像。造像记在左壁文殊菩萨像头上方。记述此年，“左从事郎昌州录事参军兼司户司法赵彭年”与家人一道，捐资镌造了此二像，“上祝今上皇帝圣寿无疆，皇封永固，夷夏乂安，人民快乐；次乞母亲康宁，眷属吉庆，普愿法界有情，同沾利益”。

文殊、普贤像开凿三年后的绍兴十六年（1146年）季冬，完工了数珠手观音像。造像记说道，“在城奉佛弟子王陞”一家，“谨舍净财镌妆大圣数珠手观音菩萨一尊，永为瞻仰”，“伏愿二亲寿算增延，合属百顺来，宜五福咸备，二六时中，公私清吉”。该题记位于数珠手观音头上方。从这则题记可以推测，窟内日月观音、玉印观音的营造时间，当在绍兴十三年至绍兴十六年之间（1143—1146年）。

从这些造像题记来看，在捐资造像的参与者多人，官、民皆有，其中，上至本地知州张莘民，下至陈吉、王陞等平民信士。他们基本上是对某尊造像（或相毗邻的几尊）进行捐资营造，而非某一家捐资完成该窟。这期间，还出现有僧人的参与，很可能转轮经藏窟的营造5年的持续时间里，他们就是负责设计和组织捐资者参与造像的主要核心。

其次，来看看这个洞窟命名为“转轮经藏窟”的缘故。站在转轮经藏窟外，首先便看见窟内正中石雕的转轮经藏，通高3.96米，为八角形，整体上分为藏座、藏身、天宫楼阁三个部分。

转轮经藏窟转轮经藏

转轮经藏窟的定名，有一个认识历程。1940年初，以梁思成、刘敦桢等先生为首的中国营造学社，对大足石刻进行了短暂的考察，调查资料记载“此外又有一窟，中央雕八角形台，每隅置石柱一，柱中留有榫眼，疑为转轮藏遗迹，乃石窟中别开生面之作品”。（《川、康古建筑调查日记》“1940年1月18日”，《刘敦桢全集》第三卷，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，2007年）梁思成先生在《西南建筑图说》（《梁思成全集》第三卷，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，2001年）中说道：“绍兴十六年所造之转轮藏洞。转轮藏位于窟之前方，平面八角形；下承蟠龙，中镌八柱亦绕以龙；其上各面，浮雕小塔。”这是目前所见资料中，最早将该窟中心柱识为转轮藏的调查史料，考察期间还留下了当时转轮经藏窟的珍贵图片资料。然而，营造学社考察的认识，受当时历史的影响，外界知之甚少，直到本世纪初，相关的史料才逐渐清晰。

1945年4月，大足石刻考察团调查后，对于第136号认为“北山心神车窟数像，妙丽庄严，除敦煌壁画外，实无其匹，而心神车之蟠龙雕刻，尤为奇伟”（吴显齐《介绍大足石刻及其文化评价》，《大足石刻研究》，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，1985年），由此可见，当时定名为“心神车窟”，此称谓，是受到道教影响的转轮藏形制，后世民间一般来说皆未加以区别。其后的著述中，大多以“心神车窟”称该窟造像。1999年，《大足石刻铭文录》定名为“转轮经藏窟”，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铭文的记载，在前述“陈文明”名字的镌记中，有“镌刻大势至菩萨、阿难、迦叶共三尊□□经藏洞，永为历世瞻仰”，从这儿的“□□经藏洞”一处来看，极大可能原文为“转轮经藏洞”。由此，该窟定名为转轮经藏窟渐成共识。

定名的一个重要图像依据，就是窟内中心柱为转轮经藏。转轮经藏为佛教贮藏经书的器物，相传为南北朝僧人傅大士所创造，据说他见妇孺老幼不能读诵经书，就发明“转轮经藏”，轮中收藏经卷或经名，只要转动其轮就等同于读诵经书。转轮经藏多为木结构，此处采取石刻的形式加以表现，颇为独特。

最后，来了解一些这个洞窟的工匠。据前述铭文记载该窟工匠为胥安。但是对于他的籍贯，却是一个具有反转性的认识。之前的大足石刻研究史上，一直认为是籍贯来自“颖川”的“镌匠”“胥安”。2017年出版的《大足石刻全集》中，将胥安的籍贯，由“颖川”修改为“赖川”。这一字改动，准确地说是半个字的变动，动摇了有关此窟工匠来源的历史叙述。在此之前，学界普遍认为胥安是来自河南颍川一带的工匠，极可能因为靖康之乱南迁徙至巴蜀地区，最终选择在昌州大足一地继续其雕刻事业。由此延申，此窟造像技艺之精湛，凝聚了宋人审美之精华，令人联想到胥安背后可能有着非同一般的技艺传承——河南在南宋以前一直是北宋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区域，由此隐约可见这位工匠所承载的深厚文化底蕴。然而，调查研究者对这则造像题记重新进行了认真识读，发现题记中原被认为是“颖”的字，其左边实为“来”字，因此更正为“赖”字。这半个字的改动让之前的所有推论都成了过去。胥安的籍贯不再指向遥远的河南颍川，而是昌州大足附近一个叫赖川的地方。该地名在当地史料中早有出现，时间早于胥安开凿转轮经藏窟。

《大足石刻全集》载有工匠胥安名字造像记

赖川在宋代作为地名，第一个证据见于北宋元丰三年（1080年）成书的《元丰九域志》。该书记载，在梓州路所辖的昌州，与大足县毗邻的昌元县内，就有“赖川”镇（宋•王存撰，王文楚、魏嵩山点校：《元丰九域志（上）》，中华书局，1984年）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《元丰九域志》中巴蜀中部地区以“赖”字开头的地名相当普遍，比如资州盘石县有“赖胥镇”“赖盘镇”，资阳县有“赖博镇”“赖琬镇”，普州安岳县有“赖钦镇”等，昌州境内还有“赖波溪”。这种命名传统甚至可以追溯到晚唐，北山《韦君靖碑》中提及了一位将领，其职衔为“节度衙前虞侯充赖甘斜崖义军将”，这很可能意味着当时已有名为“赖甘”的地方。这一命名情况或许与汉唐时期该地区主要为獠人聚居地有关，这些地名很可能是当时流传下来的称谓。不过，可以确定的是，以“赖”字作为地名，在宋代时的前述地带已习以为常。

第二个证据见于北宋石篆山《严逊记碑》。现石篆山佛会寺遗存的记述宋代严逊事迹的碑刻虽为明代翻刻，但其内容源自北宋原碑刻（该碑残件今亦存于石篆山，只是可以辨识的字迹不多）。明碑中清楚记述道：北宋天圣年间（1023—1032年），严逊9岁时，其父为躲避徭役，举家迁至昌元县，其居住地也就是后来被称为严逊“赖川宅”的地方。

由这些铭文可见，由来自当时昌州境内的工匠胥安，于南宋绍兴十二年至十六年间（1142—1146年）完成的北山第136号窟，是一处以转轮经藏为中心的造像窟，正壁和左右两壁的造像布局有序、对称严谨，是一处有计划的洞窟造像。如今，北山转轮经藏窟静静在大足北山佛湾之中伫立，以其流畅的线条、精致的花纹、娴静的身姿、柔和的面容，向世人展示着这一时代的审美理念，叙说着宋代人们的理想与向往。

文字：李小强

编辑：刘怡君

编审：曾庆川

责编：罗国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