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过处,一个时代在他手中落下帷幕。
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秋日的北京,菜市口刑场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。监斩官高坐台上,刽子手邓海山手提鬼头刀,站在五花大绑的死囚身后。这是一名刺杀官员的革命党人,年轻的脸上毫无惧色,反而昂首高唱: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!”唱毕,他朝着南方——他家乡的方向——缓缓跪下。
邓海山深吸一口气,多年的经验告诉他,这将是重要的一刀。他微微侧身,调整步伐,在死囚歌声停歇的瞬间,刀光如练般闪过。手起刀落,干净利落,人头滚落时,那具无头身躯仍保持着跪姿,数秒后才轰然倒地。围观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喝彩,但更多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。
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行刑。随着这颗人头的落地,延续千年的刽子手行业,正悄然走向终点。
邓海山生于同治年间北京一个赤贫家庭。十二岁那年,家乡遭遇饥荒,父母双亡,他流落街头,被一位姓黄的刽子手收为学徒。这门手艺讲究师承,黄师傅是刑部在册的“官刽”,手下带着几个徒弟,专吃“砍头饭”。
学艺的过程残酷非常。邓海山后来回忆:“头三个月,师傅不让碰刀,天天让我站在院里,盯着冬瓜上的墨线看。”那墨线画在冬瓜正中,代表受刑者的颈椎骨缝。他必须练到“眼中有线”,才能进入下一步——砍冬瓜。每天砍上百个,要求断面平整,不偏不倚。师傅常说:“刀快一线,少受罪三分;刀偏一寸,冤魂缠一生。”
出师前最后的考验是砍羊。活羊被固定妥当,要求一刀断头,羊血要喷向特定方向,不能溅到行刑者身上。邓海山苦练三年,十七岁那年通过考核,正式在刑部挂名,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刽子手。
这份工作有着严格的规矩和禁忌。每次行刑前,邓海山都要在祖师爷(传说是唐朝的刽子手)牌位前上香。鬼头刀必须用红布包裹,平时悬于梁上,不能让人随意触碰。行刑当日,他要穿特定的红衣——据说红色能镇住怨气。报酬按“刀”计算,普通死刑犯一刀给八块银元,但遇到凌迟处死的重犯,则按“刀数”另算。这笔收入在清末已算丰厚,足以养活全家,却无人羡慕。
邓海山的职业生涯见证了晚清刑场的变迁。最初几年,他处决的多是江洋大盗、杀人凶犯。到了戊戌年(1898年)后,刑场上开始出现维新党人的身影。他记得谭嗣同就义那日,菜市口人山人海,谭嗣同临刑前高呼:“有心杀贼,无力回天,死得其所,快哉快哉!”那一刀,邓海山砍得格外沉重。
最考验手艺的是“刀刑”与“斩立决”的区别。前者要求留一层皮连接头与身体,以示“全尸”;后者则需彻底分离。邓海山曾创下连续十三刀才完成一次“刀刑”的记录——不是技艺不精,而是监斩官故意折磨犯人。每一次收刀,他都能感受到围观者的愤怒,但刽子手不能有丝毫犹豫。
辛亥革命后,民国政府颁布《暂行新刑律》,明令废除凌迟、枭首等酷刑,枪决逐渐取代斩首。邓海山虽然保住了饭碗,但差事越来越少。1914年,他执行了职业生涯中最后一次斩刑——一名前清官员因贪污被判死刑,坚持要求“留全尸”,北洋政府破例准许。那天,五十三岁的邓海山手起刀落,完成了他的第三百零七次行刑。
离开刑场时,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扶着墙才站稳。那把跟随他三十多年的鬼头刀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失业后的邓海山尝试过各种营生。他开过豆腐坊,但街坊邻居知道他的过去后,生意一落千丈。有人说豆腐里渗着血腥味,虽是谣言,却足以毁掉小本生意。他当过更夫,但深夜独行时,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。最困难时,他甚至去义庄帮忙搬运尸体,可连这份工作也做不长——人们相信,被他触碰过的尸体会不得安宁。
晚年的邓海山住在北京南城一间破屋里,靠零星救济度日。邻居孩子们常扒在窗外,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这个“砍头老头”。有胆大的孩子问:“邓爷爷,您砍人时害怕吗?”他总是不回答,只是望着墙角用红布包裹的鬼头刀出神。
1925年,一位民俗学者找到邓海山,希望记录他的经历。面对采访,这位六旬老人第一次对外人敞开心扉:“每颗人头落地,我都记得。第一个是个抢劫杀人的土匪,才十九岁;第一百个是个为父报仇的孝子;第二百个是义和团的拳民……后来那些闹革命的学生,个个都是好汉。”
他详细描述了刽子手的行规:行刑前夜不能回家,需在衙门偏房过夜,以防仇家报复或自己逃跑;清晨要用烈酒喷刀,既为消毒,也为“壮胆”;收刀后必须立刻离开,不能回头;每逢清明、中元,要给无主孤魂烧纸钱……
说到这些,邓海山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师傅说过,干这行迟早要遭报应。我无妻无子,孤苦终老,这就是我的报应。”他撩起裤腿,露出常年肿胀的双脚:“从四十岁起,这腿就没好过,大夫说是冤魂压的。”
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对刀的复杂感情。那把他精心保养的鬼头刀,被他视若生命,却又深怀恐惧。“刀也有灵性,”他说,“砍的人多了,夜里会自己响。特别是雷雨天,能听见呜咽声。”他多次想将刀熔掉,终究舍不得——这是他一生的见证,也是唯一的陪伴。
1930年冬,邓海山一病不起。临终前,他挣扎着取下墙上的刀,对照顾他的邻居说:“这把刀,等我死了,找个铁匠熔了吧。上面的血,这辈子是洗不掉了。”邻居注意到,说这话时,老人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三日后,邓海山在破屋中悄然离世,享年六十五岁。邻居们凑钱买了口薄棺,将他葬在郊外乱坟岗。那把鬼头刀最终没有被熔化,几经转手,不知所踪。有人说是被古董商收走,有人说被扔进了永定河,还有人说,每逢雨夜,在南城的老胡同里,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磨刀声。
邓海山的一生,恰如封建司法体系最后的剪影。他从学徒到行刑者,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覆灭,亲历了刑罚制度的变革。那三百零七刀,每一刀都刻着时代的印记——从维护皇权的工具,到革命浪潮中的无奈,最终成为历史陈列馆里的标本。
这个终身未娶、晚年凄凉的老人,在回忆录的最后一页写道:“若有来世,愿做普通农夫,春种秋收,不见血光。”这句朴素的话语,道尽了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,在历史洪流中最真实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