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平凉城东三角城南侧的台地上,脚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。很难想象,这片如今看似寻常的城乡结合部土台,千年前曾是一座城池,是平凉城最早的“心脏”?
航拍三角古城遗址。马康迈 摄
老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“先有三角城,后有平凉城”,并非虚妄的乡野奇谈,而是一把钥匙,能打开尘封的卷帙,揭示这座古城曲折迁徙、浴火重生的真实记忆。
平凉城的生命起点,要从这座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三角城说起。
迁徙的起点:从郡治不断变化到三角危城
平凉之名的诞生,裹挟着金戈铁马之音。公元376年,前秦君主苻坚以武力平定前凉割据政权,取“平定凉国”之意,遂置平凉郡。然而,最初的郡治在哪里?却是一桩历史悬案。
查阅《魏书·地形志》《元和郡县志》等历史典籍,记载不一。其地望或在宁夏固原(高平),或在平凉安国镇一带。在历史的长河里,平凉郡治所如同漂泊的一叶扁舟,它曾迁至卢水谷口阴槃(今四十里铺曹湾潘原故城),又定于阳晋川(今宁夏彭阳红河川),迟迟未能与今日的平凉城重合。
真正的转折点,在北周时期到来,平凉郡县治所开始向这一带集中,于颉河北岸、今安国镇油坊庄的台地上,新置平凉县。这是“平凉”作为一个县级城池,首次在今崆峒区境内有了明确的坐标。这片面积达6万多平方米的汉泾阳古城遗址,奠定了平凉城的初基。
战争的阴云改变了城市的轨迹。唐代开元五年(717年),平凉县治从颉河北岸,“移于泾水南”的古塞城。这次迁移,是因为吐蕃压力下的“内迁”。
关于这座古塞城的具体位置所在,学界争论不休。但相关历史文献及后世研究,普遍将其指向今天平凉城东柳湖镇保丰村一带,即民间流传的“三角城”。
城池的选址,完全屈从于残酷的生存逻辑。它背靠山地,北临泾河,舍弃了传统的风水格局,只为易守难攻。这座在恐慌中仓促迁建的城池,如同惊涛中的孤岛,开启了平凉城史上最动荡也最悲壮的一章。
三角城之谜:是仓促县治,还是戍边堡垒?
千年前的“三角城”究竟是何等面貌?它真的存在过吗?这不仅关乎传说,更是一个严谨的历史地理学课题。
三角城遗址位于东湖以南台地上,近距离是看不出其形状的。通过摄影师的航拍照片,能清晰呈现它独特的三角形轮廓。残城面积不大,庙宇民房散布其间。千年的风雨侵蚀,人为的影响破坏,它或许已不是最初的模样,如今局促得不成比例。只有那些夯土层,无声诉说着当年的仓促与坚固。
残存的平凉明清城墙遗址。秦玉龙 摄
正是这反常的狭小规模,引发了学术界对其性质的深度质疑。已故平凉知名文史学者祝世林分析,从三角“古塞城”的名称和形制来看,它更可能是一座纯粹的军事戍堡或驻军要塞,而非功能完整的县城。
争论并未止步。陇东学院张多勇教授通过文献梳理与实地考察,提出了另一种见解。他推测,唐代迁至泾河南岸的县治,或许并非保丰村的三角城,很可能在安国镇颉河南岸的孟城子遗址。这一观点,为开元五年迁城之谜增添了新的维度。
尽管观点不一,但学界对三角城军事性质的判断却趋于一致。 主流观点仍倾向于保丰三角城,就是平凉县治在战争威胁下的临时庇护所,一座为生存而建的堡垒。
本土文史学者景颢、文博专家刘玉林,曾对三角城遗址进行过实地考察。残留的高大城墙、城头马面,以及经初步判断年代不晚于唐代的夯土层,构成了最有力的实物证据链。他们确认,这里应当就是刘昌修筑新城之前,平凉县治内迁落脚的那座“泾水南古塞城”。
笔者支持这个观点。它的存在,不仅是古籍记载、遗址形态与历史考证的三重互证,更在平凉人的世代口传中,锚定了这座古城千年迁徙史上最初的精神坐标。
劫盟与新生:平凉古城奠基于1200年前
今天的平凉城,北依泾河,南靠南山,是一座被太统山发育的“八沟一河”环绕滋养了千年的陇东重镇。
时光回溯到唐朝,三角城的防御,并未换来长久安宁。广德元年(763年),吐蕃铁骑踏破了陇山天险,牧马泾河岸,平凉县治就此中断长达二十八年(一说二十五年)。
在此期间,平凉之地还见证了一场影响深远的背信弃义。贞元三年(787年),唐蕃双方相约在今平凉虎山下会盟,吐蕃乘机劫持唐使,史称“平凉劫盟”。此事彻底击碎了李唐皇帝与部分将相抱有的和平幻想,也坚定了唐王朝收复故土、重筑边陲城池的决心。
劫盟仅四年后,贞元七年(791年),唐德宗命泾原节度使刘昌重修平凉城,在颉河川南筑胡谷堡,扼守弹筝峡。这一次,是收复失地后的西扩,选址者展现了长远的战略眼光,放弃了那个局促的三角城,西移至泾河南岸一片更为开阔高亢的“南坂”之上。
据《旧唐书》记载,刘昌筑平凉城,是其西北戍边的主要功业之一。他命劳工昼夜筑城,用了十多天时间就完成了。古代无机械加持,完全靠人力,十多天建一座城,堪称奇迹。
随着这座新城的崛起,此前作为平凉县治的三角城,便在战乱中彻底荒废,完成了其特殊历史条件下的使命,逐渐沦为废墟,只在百姓的口耳中流传。
古今蝶变:边关重镇绽放为陇东明珠
沧海桑田,世事更迭。刘昌奠基的这座新城,命运与国运共沉浮。约百年后,唐中和四年(884年),因原渭州治所襄武(今陇西)被吐蕃占领,朝廷在平凉侨置渭州,历经五代直至北宋末。这也正是《水浒传》中“鲁提辖拳打镇关西”故事发生的背景舞台。
金天会九年(1131年),金兵占领渭州,改回平凉旧称,相沿至今。
老照片:上世纪初平凉城风貌。
此后宋元明清,城池在战火中不断加固。北宋庆历年间,泾原路副都部署、经略招讨副使、渭州知州狄青,再次拓建城垣;元朝末年,袁亨扩建平凉城,分为南、北二城;明洪武六年(1373年),平凉侯费聚大规模重修,最终形成“周长九里、设有四门”的完整格局,其气象已远非当年的三角城可比。
明代赵时春编纂的《平凉府志》记载并绘制了这座西北重镇的布局和建筑,成为后世了解其历史风貌最重要的地方文献之一。
时光流转,烽烟散尽。昔日的军事要塞,如今已是一座生机盎然的“养生之城”。四十多年来,城市沿着“东扩、西控、北展、南延”的轨迹不断生长,建成区面积从上世纪80年代的8.7平方公里,扩展到现在的48平方公里,常住城镇人口约35万。
漫步平凉,满目苍翠,空气清新,人与自然和谐共生;背靠“道源圣地”崆峒山,文旅融合的活力在这里迸发。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“西出长安第一城”、“陇上旱码头”,正以其独特的魅力,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宜居优选。
当年三角城所在的区域,如今已成为中心城市的一部分。站在这里眺望,一侧是高楼林立的住宅小区,一侧是那段被遮蔽的倔强残存的古城遗址。老人们或许还会指着那里,对孙辈讲起那句古老的谚语。
今天,这座现代化城市的地层之下,叠压着三角城的逼仄、唐宋渭州城的雄心、明代平凉府的繁华。
“先有三角城,后有平凉城”,这句古老的民谚,这把时光钥匙,最终为我们打开了一部始于烽烟、成于坚守的千年建城史诗。
历史的风沙,可以掩埋一座城池的轮廓,却永远吹不散那个关于生存与开创的起点。
来源: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