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春秋时代,在一个秋日的傍晚,斜阳笼罩着荒野,无声的秋风中,一位翩翩公子,将一柄价值千金的宝剑,挂于故人的墓前,然后留下宝剑,拜别而去……
这是在中国影视中祭奠故人的情节吗?非也。
这是先秦春秋时代的一个中国古人在践行自己心中的允诺,践行一个只曾心许,并未言传的允诺,此事记于西汉司马迁的《史记》及刘向的《新序》中。
这件事还得先从中国古人的宝剑情节说起。
位于东方的古代中国是个兵器种类丰富的国家,在古代评说某人武艺高强,并非如武侠小说所言——说此人练功练到“打通了任督二脉”,而是说其“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”,“十八般武艺”即是泛称,也是实指十八般兵器,都使得好。不去杂谈野史杂记、武侠小说中稀奇怪异的传统兵器,正统的中国兵家武器谱中,唯单列有十八般兵器,在这么多感观上都富有一定艺术性的兵器里,中国人对剑情有独钟。
剑和刀均容易携带,便于防身,但剑没有刀那种直露、血腥的杀气,中国人好像不太喜欢像日本人那样,裤腰带上赤裸裸的插两把武士刀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中国人自己的文化偏好,古代中国人自先秦时代热衷于对人(伦)的哲学讨论,“君子之说”就是代表之一,社会生活中大家自然认同“君子”,而古人视剑为“百兵之君”,“君子”配剑便理所当然,为一种风尚,从帝王将相到寻常百姓皆如此,也有配饰与身份意味,这点有些像现代的男人配戴手表的意思。这体现于中国古人的现实生活中:如李白年青时就带把剑远游;而遇到意气相投的,也有以佩剑相赠,以示情义的,《红楼梦》中的柳湘莲就将随身宝剑托赠尤三姐作为定情信物;当然也有刚烈、认真的人拿随身佩剑自刎的,以死明志。
宝剑情节最早始于春秋战国。“君子无剑不游”。那时,从诸侯、大夫到普通士人佩剑已然成风,知己朋友间已有赠剑的。当时以吴(国)越(国)铸造的剑,最为精美、卓越,《庄子》中说世人若得把吴越之剑,就当成宝贝,舍不得用。
吴越的确堪称宝剑之乡,考古挖出的吴越青铜剑仍令人叹为观止,以“越王勾践剑”为例,历经了两千五百年,仍留驻着那个时代的气息与魅力。“勾践剑”剑身金黄且遍饰菱形暗格花纹,剑脊笔直硬朗,剑刃不全是直线,在前部有往剑峰方向收束,呈优美的弧线,剑身刻有鸟篆体(美术体篆书)铭文,剑格两面缀有蓝色琉璃和绿松石,剑首则铸了十一道精致同心圆。因剑脊处含锡量低,剑体柔韧有弹性,而剑刃含锡量高,坚硬锋利。此剑千年不锈,泛着寒光,还能吹毛断发,神采超凡,真是真实版的神兵利器。
吴、越宝剑如此绝伦,吴、越两国也视所铸宝剑为国宝,可以想见,当时吴、越使者,身佩宝剑,出行各国时,收获的珍爱目光与荣耀之感。
故事就发生于这样的情景之下。
公元前531年的春天,一队东周形制的马车行驶在芳草萋萋的苏南大地上,车马样式与工艺精美,是外交出使用的礼车,主车上挂有木制的节杖(使臣信物),车马由吴国的都城吴城(今苏州)驶出,延着周道(似今国家公路),向北而去。
挂节杖的礼车上坐着吴国的公子季札[zhá](名札,排行老四故名中加有“季“字),季札此行作为吴国的使节,将访问北方的中原诸国。出访的主要国家及路线是,先从苏北的徐国,到山东的鲁国、齐国,再到河南的郑国、河北的卫国,最后访问山西的晋国。车队跨过长江、淮河,向此行的第一站徐国驶去。
按周礼,各国间的例行访问,叫“聘”,徐国是个小国,但“聘”礼也得按《周礼》进行,车队到达国境时,竖起了大旗,等待徐国派人迎接,来迎接的徐国官员将车队迎到国都的近郊,国君和夫人派卿相与下大夫前来慰劳,慰劳品是五匹帛与栗、枣等食物。
正使季札与国君先见面寒暄后,才能安排馆舍与“飨”(饭菜)招待使团。季札着朝服、持节杖、配宝剑觐见了徐君。徐君素闻季札的贤德,对远道而来的季札十分热情和体恤,寒暄虽然短暂,但这位吴国公子腰间的佩剑还是不时吸引了喜爱宝剑的徐君的目光,当然于情于礼,徐君这时是不好谈宝剑的话题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按照周礼,季札向徐国奉送了礼物,徐君设“筵几”招待季札,季札又率全体使团成员拜见国君后,徐君正式设宴招待使者季札,盛情款待的席间,徐君对季札说,他酷爱剑器,也时常向相剑名师请教相剑之术,十分仰慕吴越之剑,觉得公子的佩剑定然也是稀世宝剑,想赏识一番。
季札颀然解下佩剑呈给了徐君,徐君颀赏着拿在手上的宝剑,喜爱与艳羡之情溢于言表,就差说出“若有此剑,此生无憾”之类的话,季札作为吴国的公子及使臣,所挂的佩剑定是吴越宝剑中的珍品,但我们也无从得知它如何精美,会让这位一国之君如此的无比感兴趣,只能从传世的那些吴越宝剑来想像它的魅力了。
徐君心仪宝剑的神色,季札看在眼里,纵然是一国之君,吴越宝剑也并不易得,见徐君爱不释手,季札有意将宝剑赠送徐君,但还有出使的使命未完成,按当时礼仪,使者必须佩剑,因此季札决意等出访完成后,回经徐国时,再将宝剑赠与徐君。当然,徐君不可能直接索求心仪之剑,季札也未表露自己的美意,仅在心中决意到时将宝剑赠送给徐君。
事情到此告一段落。
季札辞别了盛情的徐君,继续北上出使其它各国,但心中一直未忘赠剑之念。然而山水迢迢,等季札回程到达徐国时,已是这年的秋天,而世事无常,此时的徐君已经因病离世,二人已是阴阳两隔,伤感的季札决定将剑赠给新继位的徐君,随从劝阻说:“此剑是吴国的宝物,不可轻易作为礼物相送。”季札说:“这并非是给新君的礼物,之前途经徐国时,徐国先君十分喜爱此剑,虽不好言说,但心仪宝剑的神色,我看在眼里,彼时,我就有意将宝剑相赠,但使命在身,须带佩带,只在内心默许,却已定回程要将宝剑送他。如果现在因他死了,就不献出宝剑,我会因违背自己内心的许诺,而感到不安。”
但新继位的徐君,因没有先君的遗命,推辞不受季札的赠剑。
于是,就出现故事开头的一墓,季札将宝剑挂在已故徐君墓前的树上,伤感的返回吴国。
这是一个将遵守信义,带入内心与精神世界的先秦人物,哪怕违背不曾言说的内心许诺,也令自我感到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