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许光达大将,大家最先想到的可能是“娃娃司令”的称号,也可能是几番让衔的谦虚行为。
但很少有人知道,这位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,也曾在面对一张薄薄的纸片时,忍不住落泪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一切还要从1949年说起,此时,湖南解放的消息刚刚传进了长沙县东乡萝卜冲。
村子不大,世代靠种地糊口,前些日子刚解放,村口祠堂的墙根下破天荒贴了几张《湖南日报》,成了村里人最热闹的去处。
每天收工后,识字的后生被围在中间,念报上的新闻,讲外面的新鲜事,不识字的老人孩子就凑着看上面的图片,指指点点,凑个热闹。
许子贵也是这报栏的常客,倒不是为了听新闻,只是心里憋着个20多的疙瘩,总想着说不定哪天,能从外面的消息里,寻到一点小儿子的影子。
他一辈子孩子不少,最小的那个乳名五伢子,大名许德华,打小就机灵,是村里为数不多能读书的娃。可自从1921年,五伢子去了长沙读书,就再没了音讯。
起初家里还四处找,托人去长沙打听,可那个年代,兵荒马乱的,到处都是战火,当官的都未必能保住命,更别说一个念书的后生了。
日子久了,村里人就都说五伢子怕是早就不在了,还有人说他是参加共产党被国民党抓了。许子贵的老伴儿天天以泪洗面,随后哭瞎了眼睛,没几年就走了,走之前还紧紧攥着许子贵的手,念叨着五伢子的名字。
村里人都劝许子贵认了命,给他立个衣冠冢,可他偏不,逢年过节依旧摆上五伢子的碗筷,户口本上也始终留着儿子的名字。
他总说,五伢子只是走丢了,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旁人都笑他老糊涂,念子念魔怔了,他也不辩解,只是把这份念想,藏在心底最深处,一藏就是20多年。
这天清晨,许子贵吃过一碗稀粥,照例往祠堂走。报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,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,有人指着报纸上的一张合影,大声说:“瞧瞧这些老总,都是打下西北的英雄,咱湖南能解放,也多亏了这些解放军将领!”
许子贵挤到跟前,昏花的老眼凑得极近,一寸一寸地扫过报纸上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几位身着军装的解放军将领,身姿挺拔,器宇轩昂,中间那位将领穿着呢子军装,眉眼刚毅,嘴角微抿。
就在目光落在这位将领脸上的那一刻,许子贵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里的竹竿也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人,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周围的人见他这模样,笑着问:“子贵叔,咋了这是?”许子贵没应声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,颤巍巍地指着照片上的将领,声音带着哭腔,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: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这是我的五伢子,是我的德华啊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,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劝:“子贵叔,您可别想儿子想糊涂了!五伢子要是活着,都四十多了,这可是解放军的大司令员,哪能是您儿子?”还有人说:“您忘了,五伢子是去念书了,哪能成将军,不过是您看花眼了!”
众人的话就像针一样扎在许子贵心上,但他却异常坚定,指着照片上将领的左眉梢:“你们看,这里有颗小黑痣,不显眼,可我五伢子生来就有!”
他的话让众人瞬间安静下来,是啊,这些细节,村里的老人都还记得。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没人敢相信,一个堂堂的解放军司令员,会是20多年前失散的乡下娃。
许子贵不管旁人怎么说,弯腰捡起竹竿,转身就往家走。
回到空荡荡的老屋,他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旧木盒,里面装着五伢子小时候的一张模糊照片,还有一封当年儿子从长沙寄来的、早已泛黄发霉的信,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只写了几句“爹,我在长沙一切都好,等我学成归来孝敬您”。
他把照片和信揣进怀里,又找了块粗布,包了几个窝头,塞了两双草鞋,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。
家人得知他要去长沙找儿子,都极力反对:“爹,您都七十多了,长沙那么远,路又不好走,您这身子骨哪受得了?再说人家是司令员,哪能见您一个乡下老农?”
许子贵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:“我不管,他就是我的五伢子,我必须去问问,哪怕就看一眼也好。”
他这辈子没犟过什么事,唯独这件事,他认死理。当天下午,没等天黑,许子贵就背着包袱,拄着竹竿,踏上了前往长沙的路。
从萝卜冲到长沙城,足足有几十里山路,这对一个已经70多岁的老人来说,无疑是一趟艰难的跋涉。
天气越来越冷,山路崎岖、坑坑洼洼,许子贵的脚很快就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布鞋磨破了,他就换上草鞋,草鞋磨烂了,就光着脚走。饿了就啃一口干粮,渴了就喝点路边的山泉。
就算是这样,许子贵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:走到长沙,找到儿子。
一路上,有人见他可怜,就给他点吃的,问他去哪,他只说去长沙找儿子,有人笑他傻,有人劝他回头,可他从未停下脚步。
就这样,他走了好几天,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长沙城。眼前的长沙城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高楼林立,和20多年前他送五伢子来时的模样,早已天差地别。
许子贵站在街头,看着陌生的一切,有些不知所措,他不知道军管会在哪,也不知道该怎么找报纸上的那位司令员。他只能逢人就问,操着一口浓重的乡下口音,比划着说要找解放军的司令员,找他的儿子五伢子。
一开始,有人以为他是来乞讨的,摆摆手就走,还有人听不懂他的话,一脸茫然。直到他遇到一位解放军战士,战士见他衣衫褴褛,满脸风霜,却眼神坚定,心里不忍,便耐心地听他说完。
许子贵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,指着上面的将领,说:“同志,我找他,他是我儿子,五伢子,许德华。”
战士看到报纸上的人,顿时愣住了,那是第一野战军第二兵团司令员许光达将军,是战功赫赫的高级将领。他心里犯嘀咕,一个乡下老农,怎么会说许司令员是他儿子?但他没有怠慢,连忙把许子贵领到了长沙军管会。
这件事儿很快就传到了军管会主任萧劲光的耳朵里。萧劲光将军为人谦和,听说了老人的来历之后,亲自出来接见了他。
许子贵坐在椅子上,喝着热水,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,就慢慢说起了儿子的过往。萧劲光听得十分认真,一边记一边点头。
他知道许光达将军是湖南人,也听说过他改过名字,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段往事。这事非同小可,不能有丝毫马虎,萧劲光当即下令,给中央军委发加急电报,核实许光达将军的身世、籍贯、原名等详细信息。
电报一路加急,传到了远在兰州前线的许光达手中。
当时,许光达正忙着指挥部队肃清残敌,建设西北根据地,桌上堆满了文件。当他看到电报上“许子贵”“萝卜冲”“许德华”“五伢子”这些字眼时,手里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如遭雷击,怔怔地站在原地,久久说不出话。
20多年了,他以为家人早就不在了,没想到老父亲还活着,还在苦苦找他,甚至凭着一张报纸,千里迢迢赶到长沙。许光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一家子在一起的一幕幕。
这些年,他也不是不想家,更不是不想父母,而是不敢想,更不敢联系。
1925年,他加入中国共产党,从此就成了国民党通缉的对象,后来考进黄埔军校,参加南昌起义,南征北战,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,就更不敢和家里联系了。
那个年代,白色恐怖笼罩全国,共产党人的家书一旦被敌人截获,不光自己会遭遇不测,就连家人也得被害。
为了保护家人,他改了名字,从许德华变成了许光达,刻意抹去了过去的痕迹,断绝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系。
他把对家人的思念,藏在心底,化作打仗的动力,想着等革命胜利了,再回去好好孝敬父亲,弥补这些年的亏欠。可他没想到,父亲竟一直在等他,一等就是20多年。
许光达强忍着泪水,立刻给长沙军管会回电,字字句句都带着急切和愧疚:“本人原名许德华,乳名五伢子,父亲许子贵,系湖南省长沙县东乡萝卜冲人,所述情况均属实。”
消息传回长沙之后,萧劲光第一时间告诉了许子贵:“老人家,恭喜您,报纸上的许光达司令员,确实是您的儿子五伢子!他现在在兰州,一切都好,是我们军队的高级将领,为国家立了大功呢!”
听到这句话,许子贵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他愣了半天,眼泪突然汹涌而出,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他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……五伢子还活着……”
20多年的等待,20多年的思念,20多年的担忧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。
不久之后,许子贵就收到了许光达的亲笔信,信写得很长,字迹工整,没有提自己的功劳和地位,只细细诉说了这些年的苦衷,解释了为什么一直不联系家里。
许子贵不识字,就让村里的后生念给他听,一遍又一遍,每听一遍,他就抹一次眼泪。他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缝进了枕头里,每天枕着睡,仿佛儿子就在身边。
信里,许光达还说,等忙完手头的工作,一定会回家探亲,好好孝敬父亲。
1950年,全国解放后,许光达终于抽出时间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他没有穿军装,没有带勋章,也没有前呼后拥,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子,悄悄回到了萝卜冲。
村口的小路上,站满了乡亲,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从村里走出去的大将军。许子贵站在人群的最前面,头发花白,背更驼了,眼神却亮晶晶的,紧紧盯着村口的方向。
当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出现在视野里时,许子贵一眼就认出了他,那眉眼,那轮廓,还是他记忆中的五伢子。
“爹。”许光达快步走上前,喊出了这句憋在心里20多年的称呼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思念。许子贵伸出颤抖的手,摸了摸儿子的脸,过了好一会儿,才哽咽着说出四个字:“你回来了。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拥抱,没有太多的话语,可父子俩眼中的泪水,早已说明了一切。
周围的乡亲们,也都红了眼眶,谁也没想到,当年那个走失的乡下娃,真的成了大将军,更没想到,七旬老农的执着,真的换来了父子团聚。
回到老屋,许光达才知道,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,没能等到他回来。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,再也忍不住,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。他这辈子打过无数胜仗,建立了赫赫功勋,可最遗憾的,就是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,没能在母亲床前尽孝。
在萝卜冲的日子里,许光达没有一点大将军的架子,每天陪着父亲下地干活,挑水、劈柴、喂鸡,样样都干;和乡亲们拉家常,讲外面的故事,讲解放军的战斗经历,亲切得就像从未离开过。
村支书曾劝他:“光达同志,你现在是大将军,不用干这些粗活,注意点身份。”许光达笑着说:“我不管在外是什么身份,回到萝卜冲,我就是许子贵的儿子,是村里的五伢子,哪有儿子不给父亲干活的道理?”
乡亲们都说,五伢子没变,还是当年那个实在、孝顺的乡下娃。
临走时,许光达用自己的津贴,给村里买了一批农具和种子,还叮嘱乡亲们好好种地,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。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说:“爹,我走了,您多保重身体,我会常回来看您的。”
许子贵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亲手做的烟锅,装满了烟丝,递给儿子:“你在外头为国家做事,爹不拖你后腿,你放心去,爹在家守着,等你回来。”
这一次相见,匆匆数日,却成了父子俩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光。
此后,许光达全身心投入到军队现代化建设中,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司令员,从零开始组建中国第一支坦克部队,为国家的国防事业立下了不朽功勋。
1955年,解放军实行军衔制,许光达被授予大将军衔,可他却多次上书中央,主动要求降衔,说自己的功劳不如其他将领,受之有愧。
毛主席称赞他:“是一面明镜,共产党人自身的明镜。”
许子贵在家乡安度晚年,看着村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看着国家越来越强大,心里满是欣慰。他常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望着远方,想着儿子,手里摩挲着那个烟锅,脸上带着笑容。
1956年,许子贵走完了一生,临终前,他还攥着许光达的照片,嘴里念叨着:“五伢子,爹等你回来……”
当许光达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,正在外地考察装甲兵建设,他连夜赶回家,跪在父亲的坟前,磕了三个响头,泪流满面。他终究还是没能兑现“常回家看看”的诺言,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。
许光达的一生都在为祖国做贡献,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,是中国装甲兵的奠基人,但他更是许子贵的儿子,是从萝卜冲走出去的五伢子。
他和父亲许子贵之间留下了遗憾,但他也让千千万万个家庭得以保全,让许许多多对父子不必再受离乱分别之苦。他值得我们永远铭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