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497年,河阳,一间阴冷的囚室。23岁的废太子元恂看着逼近的毒酒,浑身颤抖。下令赐死他的,是他的亲生父亲——北魏皇帝拓跋宏。
死因只有一个:想回家,想穿胡服,想说鲜卑话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皇室谋杀,这是一次文明的暴力格式化。为了把“中国”这个概念注入蛮族的躯壳,这个鲜卑皇帝不惜杀子、挖坟、灭族魂。
谁能想到,最懂“中华”二字的,竟是一个手里拿着弯刀的异族人?
490年,这个男人疯了。
那一年,铁腕祖母冯太后两腿一蹬,24岁的拓跋宏终于拿到了遥控器。之前,北魏的改革是“务实流”——均田制、三长制,那是冯太后搞的,目的是为了多收税、多打仗。
但拓跋宏不干这个,他要搞“务虚流”,他要给整个民族换个操作系统。
493年,拓跋宏说要南征,拉着几十万鲜卑骑兵,在大雨里泡得浑身发白。到了洛阳,他不走了。大臣跪在泥水里磕头求回平城,他把马鞭一挥:“不南征也行,那就把家搬到这儿来。”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讹诈。百万鲜卑人,就这样被连根拔起,从凉爽的山西大同,硬生生拽进了湿热的河南洛阳。
495年,屠刀挥向了自己的舌头。
进了洛阳,拓跋宏的“汉化三板斧”砍得比谁都狠。
第一刀,禁胡服。鲜卑大袍、窄袖短袄?烧了。不管你是王爷还是将军,上朝必须穿汉人的宽袍大袖。谁敢穿胡服,帽子给你撸了。
第二刀,断北语。30岁以下的官员,在朝堂上说一句鲜卑话,降职、罢官。他把自己的母语定义为“北语”,把汉语定义为“正音”。这不是语言改革,这是在阉割民族记忆。
第三刀,改汉姓。496年正月,诏书一下,皇族“拓跋”改姓“元”。拔拔氏改成长孙,达奚氏改成奚。一夜之间,鲜卑贵族的花名册,变成了汉族世家谱。他自己带头,娶了范阳卢氏、清河崔氏的女儿,又把弟弟们的婚事全包办给了汉族高门。
这是一场彻底的背叛。他废除了祖宗传下来的“西郊祀天”,那是鲜卑人跟长生天对话的最后渠道。他把这些都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,转头去拜汉人的孔庙,用汉人的礼仪祭天。
为了变成“中国”,他亲手掐死了“鲜卑”。
改革不是请客吃饭,是要死人的。
教科书里说这是“民族融合的丰碑”,但当时的人看到的是鲜血淋漓的裂痕。
拓跋宏的“全盘汉化”,直接搞崩了北魏的底盘。
他太迷恋汉文化了,甚至迷恋到了“去其精华,取其糟粕”的地步。汉族门阀制度里的腐朽、奢靡、排资论辈,被他当成宝贝全学了去。
洛阳成了温柔乡,六镇成了火药桶。
迁都洛阳后,跟着他南下的鲜卑贵族(元氏、长孙氏们)迅速腐化。他们学汉人比阔气,买官卖官,出门坐轿子,进门抱美女。
而在北方边境,那些留在六镇(怀朔、武川等)防备柔然的鲜卑老兵,却成了时代的弃子。
以前,六镇是“国之肺腑”,最好的马、最狠的人都在那儿。现在,洛阳的新贵们喝着美酒,六镇的将士喝着西北风。军饷被克扣,地位被歧视,连个老婆都娶不上。
阶级撕裂,比刀剑更锋利。
499年,33岁的拓跋宏死在行军路上。他死的时候,觉得自己功德圆满。但他不知道,他亲手埋下的雷,正在倒计时。
仅仅过了24年,523年,那个被他抛弃的北方,炸了。
“六镇起义”爆发。那些曾经为大魏流血的鲜卑汉子,把刀口对准了洛阳的“伪汉人”。怀朔镇出身的高欢,武川镇走出的宇文泰,这些乱世枭雄踏着北魏的尸体站了起来。
北魏,亡了。
那个曾经横扫北方的钢铁王朝,被拓跋宏的“文化整容术”搞得经脉尽断,精神分裂。
有人说,拓跋宏是鲜卑族的千古罪人。他为了当个“好皇帝”,把自己的民族带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如果不看血统,只看文化,谁才是中国人?
历史的吊诡就在这里。
北魏虽然崩了,鲜卑族虽然没了,但“中国”活下来了,而且活得更大了。
早在304年,那个叫刘渊的匈奴人就打了个样。
刘渊是匈奴单于的后代,但他从小读《毛诗》、《左传》,拜汉儒崔游为师。起兵反晋时,他没打“复兴匈奴”的旗号,而是自称“汉王”,追尊刘禅,硬说自己是刘邦的亲戚。
刘渊也好,拓跋宏也罢,他们看懂了一个真理:
“中华”不是一个血缘概念,而是一个文化概念。只要你接受了这套操作系统——穿汉服、说汉语、行汉礼、尊孔孟,你就是正统,你就有资格“入主中原”。
拓跋宏的牺牲,换来了什么?
他虽然搞死了北魏,但他把数百万胡人强行注入了中华文明的血管。
看看后来的隋唐:
隋文帝杨坚,出身武川镇,那是六镇起义的老窝。唐太宗李世民,祖母独孤氏,鲜卑人;母亲窦氏,鲜卑人。他的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三的胡人血。
但谁敢说唐朝不是中国?
正是因为有了拓跋宏那种“自我毁灭式”的融合,才有了后来李世民“天可汗”的底气。胡人的热血、刚健,中和了汉末门阀的阴柔、腐朽。
“洛阳家家学胡乐”,“万里羌人尽汉歌”。这不仅仅是换个姓、改个名。这是一次文明的“借壳上市”。
鲜卑族肉体消亡了,但他们的基因、他们的武德,变成了中华文明的一部分。
结局是讽刺的,也是宏大的:
那个在497年毒死儿子的父亲,那个在499年累死在路上的皇帝,他输掉了自己王朝的寿命,却赢得了整个文明的永生。
今天,你翻开百家姓,“元”、“长孙”、“宇文”、“慕容”,这些姓氏背后,都站着一个曾经金戈铁马的灵魂。
他们不是外人,他们就是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