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路驼铃里的波斯风
孟和套格套
内蒙古文物中的伊朗文明交融史
(公元前550 年 — 公元 651 年)
当赤峰敖汉旗李家营子的银执壶在水渠边重见天日时,壶身联珠纹里裹藏的,是从波斯波利斯到土默川平原的千年风烟。从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巨柱浮雕,到萨珊王朝的金银器纹饰,伊朗高原的艺术基因,竟在内蒙古草原的墓葬与遗址中,生长出跨越时空的文明年轮。那些嵌着宝石的银盘、流转着光泽的玻璃器、被当作货币窖藏的萨珊银币,恰是丝路驼铃里最具象的“波斯风”,在长城以北的土地上,写就了古代中国与伊朗文明交往的隐秘篇章。
一、阿契美尼德的“东方回响”:
草原丝路的早期文明涟漪
(公元前550 年 — 前 330 年)
公元前6 世纪,大流士一世在波斯波利斯建立 “万国之门” 时,不会想到他的帝国艺术符号,会沿着欧亚草原的游牧路线,出现在中国北方的青铜器上。内蒙古西沟畔匈奴墓出土的有翼神兽纹金牌饰,其鹰首兽身的 “格里芬” 母题,正是阿契美尼德王朝宫殿浮雕中 “王权守护者” 的变体 —— 这种被波斯人视为 “太阳与正义象征” 的神兽,经中亚游牧民族的辗转传递,在战国时期的匈奴金银器上,演变为 “虎噬羊” 纹饰旁的辅助元素,甚至融入了中原 “龙纹” 的曲线特质。
考古学家在内蒙古杭锦旗阿鲁柴登匈奴墓发现的大角羊纹金饰牌,其“后蹄翻转” 的造型技法,与波斯波利斯浮雕中 “进贡牲畜” 的表现手法如出一辙。而夏家店下层文化遗址出土的扁喇叭口金耳环,更直接呼应了阿契美尼德时期伊朗高原的首饰风格 —— 这种耳环经哈萨克斯坦的安德罗诺沃文化传入草原,最终成为商代北京平谷刘家河墓葬的随葬品,完成了 “波斯 — 草原 — 中原” 的艺术接力。
此时的文明交流,更多是通过游牧族群的“间接传递” 完成。巴泽雷克文化的斯基泰人,将波斯的 “生命树纹” 织入毛毡,又将这种纹饰随墓葬中的楚式漆器一同带入阿尔泰地区;而内蒙古清水河出土的青铜祭盘,其 “城堞纹” 边缘,恰是阿契美尼德王朝宫殿墙饰的简化版本。正如波斯铭文里 “大流士的臣民来自远方” 的记载,这些散落草原的器物碎片,正是 “万国帝国” 在东方的遥远回响。
二、帕提亚的“丝路驿站”
匈奴与鲜卑墓葬里的波斯因子
(前330 年 — 公元 226 年)
当萨珊王朝取代帕提亚(安息)时,内蒙古草原已成为波斯文明东传的“中转站”。东汉鲜卑墓葬中的嵌宝石神兽纹包金铁带扣,其锤揲凸纹工艺,正是帕提亚时期从波斯传入中亚的技法;带扣上的 “格里芬” 双翼尖朝向后方 —— 这种 “本土化改造”,恰是草原民族对波斯艺术的创造性吸收。
在和林格尔另皮窑墓出土的野猪纹包金铁带扣,采用了波斯式“高浮雕镶嵌” 手法,却将野猪的鬃毛处理成中原 “卷云纹” 的样式,仿佛在诉说:当安息商人的驼队沿 “草原北道” 抵达单于庭时,波斯工匠与鲜卑艺人曾围坐在同一堆篝火旁,用银锤敲打出文明交融的纹路。而土默特左旗讨合气墓的八瓣花式金碗,其器形直接复刻了帕提亚时期伊朗高原的酒器,却在花瓣纹里嵌入了中国传统的 “缠枝莲” 图案 —— 这种 “器形西来,纹饰东化” 的特征,正是丝路交流的典型注脚。
三、萨珊王朝的“草原盛宴”:
唐代内蒙古的波斯文物群像
(226 年 —651 年)
公元6 世纪,萨珊国王库思老一世的金银器作坊正鼎盛时,内蒙古的草原丝路已成为波斯器物的 “展示橱窗”。1976 年赤峰敖汉旗出土的李家营子银执壶,被夏鼐先生确认为 “7 世纪萨珊东伊朗制品”—— 壶流与口缘的接缝处,雕刻着波斯风格的 “胡人半身像”,而壶身联珠纹间的 “忍冬纹”,却已是中国化的装饰语言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《唐书》记载安禄山曾向唐玄宗进贡 “数十件胡瓶”,其中便有此类器物 —— 这些从波斯经粟特商人转输的银壶,最终成了契丹贵族墓葬的 “镇墓之宝”。
在呼和浩特土默川平原,萨珊银币的窖藏与东罗马金币一同出土,印证了这里曾是草原丝路的“金融节点”。这些铸造于卑路斯王时期(457—484 年)的银币,被当地牧民当作 “贵金属货币” 窖藏,部分银币上甚至被錾刻了突厥文符号 —— 原本象征萨珊王权的 “王徽”,成了草原民族认可的 “财富标识”。而通辽奈曼旗辽陈国公主墓出土的萨珊玻璃器,则是另一种文明对话:这种采用 “冷加工磨琢技艺” 的厚壁玻璃杯,在波斯被视为 “宫廷奢侈品”,却在契丹贵族的墓中,与中原的定窑白瓷同置一处,其 “联珠纹” 装饰与辽代的 “卷草纹” 墓志盖相映成趣。
最能体现“交融深度” 的,是和林格尔土城子出土的鎏金海棠形摩羯纹银杯。杯身的 “摩羯” 本是印度神话生物,却经萨珊艺术家改造为 “鱼身鹰首” 的造型,又被唐代工匠加入 “海棠形” 的中国器形 —— 当这件银杯出现在单于大都护府的商贸集市时,粟特商人用萨珊银币购买它,突厥贵族用它盛马奶酒,中原使者则惊叹其 “兼波斯之巧,尽中华之美”。
四、文明的“基因重组”
内蒙古文物里的波斯元素本土化
波斯文明从未以“纯粹形态” 进入草原,而是在与游牧文化、中原文化的碰撞中,完成了 “基因重组”。赤峰李家营子的鎏金猞猁纹银盘,其 “猞猁” 是萨珊王朝的 “皇家狩猎” 题材,却被工匠将背景改为中国的 “云气纹”;而吐尔基山辽墓出土的萨珊玻璃杯,其 “高浮雕圆形纹饰” 虽保留了波斯工艺,却被契丹人用来盛放奶茶 —— 原本象征 “波斯王权” 的器物,成了草原生活的日常用具。
这种“重组” 甚至体现在制度层面:唐代单于大都护府的 “参天可汗道”,借鉴了波斯帝国的 “驿道制度”,却以 “突厥式穹庐驿站” 替代了波斯的 “石砌驿站”;而内蒙古阴山的突厥石人墓,其 “石人手持酒杯” 的造型,恰是萨珊贵族宴饮图与突厥丧葬习俗的结合 —— 那些石人手中的 “高足杯”,与波斯波利斯浮雕中 “贡使所持器物” 同源,却成了草原民族 “灵魂永生” 的象征。
当萨珊王朝在公元651 年终结时,其文明的火种已在内蒙古草原生根。那些银执壶、玻璃器、银币,不再是 “外来品”,而是成了草原文化的一部分 —— 就像波斯的 “联珠纹” 最终融入了中国的 “缠枝纹”,伊朗高原的艺术基因,早已在丝路驼铃里,与中国北方的文明血脉缠结共生。今天当我们凝视这些文物时,看到的不仅是器物本身,更是两个伟大文明在草原上,用驼铃与银锤写就的 “和而不同” 的史诗。
本文配图,均为内蒙古博物院《流动的星河——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》特展展品。本次展览精选伊朗礼萨•阿巴斯博物馆、德黑兰大学穆卡达姆博物馆、伊朗玻璃与陶瓷博物馆、伊朗国家艺术博物馆、伊朗国家地毯博物馆等5家博物馆的151件(套)代表性文物,类别包括陶瓷器、金属器、玻璃器、丝织品、细密画、地毯等。时代跨度从公元前三千纪至二十世纪,集中展现了波斯文化艺术的千年经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