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醒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摸左边胸口——那儿有道70多年前留下的伤疤,手指碰上去,就像碰着自己的命:我还活着,不是一个人活着。
很多人叫我“老英雄”,请我去讲课。可坐在讲台上,望着台下的孩子,总觉得身边该有更多人——那些永远十七八岁的战友,他们也该坐在这儿。
↑官兵代表与邓彰德老英雄一起参观所在地荣誉室。段超 摄
“谎报”一岁上战场
我的军旅生涯,始于一句“善意的谎言”。1951年春,四川南充的油菜花漫山遍野。村里大槐树下贴出抗美援朝的告示,那年我实岁17,征兵要求是18到30岁。我没犹豫,在报名表上写了“18岁”。招兵的同志看我单薄,问:“小鬼,真要当兵?打仗要死人的。”我说:“晓得,死了光荣。”就这么着,我参加了志愿军。
离家那天,母亲哭着往我包袱里塞了5个滚烫的鸡蛋。父亲送我到村口,这个沉默的庄稼汉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两块磨得发亮的银元,塞进我手里——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却暖得发烫。他就说了4个字:“活着回来。”我握紧银元,那上面还留着父亲的体温。“活着”这个承诺,像粒种子埋进心里。
到了部队,我被分到第15军45师135团。我们上的第一课不是打枪,而是“为谁当兵”。指导员问我们:“你们家里,土改刚分到地吧?能吃上饱饭了吧?美国人的飞机要是炸过来,这些还有没有?”他的话像锤子,一下砸在了我们心上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我背的这杆枪,守的是家里那三亩刚分的水田,是母亲锅里煮的白米饭,是父亲再也不用交租的安稳日子。“国家”这个词,从此在我心里有了重量,沉甸甸的,是粮食的香气,也是泥土的味道。
跨过鸭绿江,战争的真实模样才扑面而来。不是电影里的冲锋号,是无休止的饥饿、疲劳和恐惧。为了躲敌机,我们总在夜里行军。长期吃炒面,好多人得了夜盲症,天一黑就跟瞎子似的。我的战友小王,山东大汉,夜里走路必须拽着我的衣角,“小鬼,哥这百十斤就交给你了。”我拍着胸脯说:“哥,放心,我眼睛亮。”我们在漆黑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谁也不知道下一颗炸弹会落在哪儿。那种把生命托付给另一个人的信任,是我对“战友”最开始也最深刻的理解。
1952年秋,我们到了上甘岭。起初山上还有树,我们立刻挖工事、修坑道——坑道一人高、两米宽,全营昼夜轮班,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。10月14日夜,阵地变了样。不是打雷,是成千上万发炮弹同时爆炸。大地在脚下颤抖,坑道顶的土哗哗往下掉,油灯瞬间被震灭。炮击过后,我爬出坑道,愣住了:昨天还熟悉的山头,被削下去一大截。地上积着半尺深的浮土,一脚踩下去像陷进棉花堆。空气里全是硫黄和焦糊味,呛得人直流泪。所有的树,连根都没了。
一天,首长把我叫到跟前,递过来一封折成三角的信:“送到上甘岭主坑道,亲手交给指挥员。”他顿了顿,拍我肩膀,“小鬼,任务交给你了,一定要按时完成!”我接过信,胸口热了一下——那年我刚满18岁,是全连最小的兵。
我趴在弹坑边,瞅见不远处有几个美军的降落伞,白色绸布在焦土上格外扎眼。趁着照明弹熄灭的间隙,我迅速爬过去,拽过一个裹在身上——绸布凉飕飕的,带着硝烟味。就这么着,我披着“白斗篷”,一寸一寸往前匍匐。主坑道在更高的山坡,周围都是敌人。好不容易爬到离坑道口100多米处,我发现洞口上方有敌军工事,1挺重机枪正对着洞口扫射。坑道口被浮土埋得只剩1米多宽的缝隙,子弹打得尘土四溅。爬到离洞口几米远时,我静下心观察机枪的节奏——敌人每转换一个点射位置,中间有5秒间歇。我默默数着枪声,趁其切换点位的刹那,猛然起身甩开降落伞,纵身扑向坑道口。刚滚进去,一串子弹就擦着头皮飞过。
在晃动的油灯光下,我找到副教导员,把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信递给他。他看完眼睛一亮,嘶哑着下令:“还能动的,都拿上枪!重伤员负责装弹!”没多久,爆破组摸了出去。一声巨响后,敌人的碉堡炸了,喊杀声冲天而起,阵地夺回来了。
↑邓彰德班一名战士向锦旗敬礼。练荣 摄
人在,阵地在
上甘岭战役是残酷的拉锯战,597.9高地多次易手。打到后来,我们连从70多人拼得只剩下十几人,被迫退进深深的坑道。敌人占了上头,还在我们头顶修工事。我们和上级断了联系,只能在坑道里坚守。
坑道里空气混浊,飘着硫黄、血腥和汗馊味。敌人时不时朝洞口打枪、扔毒气弹,我们分不清白天黑夜,只能凭感觉熬。最难熬的是渴,嗓子里像着了火。后来有人发现石壁某些地方微微返潮,大家就轮流趴上去,用舌头舔那点湿气——水汽里全是土腥味,可那时觉得像吃了糖,因为活着就有希望。有一次,不知哪位战友找来小半壶水。他先端给一位重伤员,伤员嘴唇干裂,却使劲别开头:“给能打的同志……胜利靠你们了。”那壶水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又原样传了回来,谁也没舍得喝。
忽然,角落里有人哑着嗓子喊:“共产党员,都站起来!”坑道里窸窸窣窣一阵响,好几个身影挣扎着立直了。我也下意识站了起来,是副教导员要作动员。他伤了一条胳膊,用另一只手扶着土壁,目光扫过每张污黑的脸:“同志们,咱们人少,但骨头硬!上级不会忘了我们,咬牙挺住,胜利一定是我们的!”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,那一刻,我虽不是党员,却觉得有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。
11月4日,我终于憋不住了,找到上级请求:“我当兵这么久,还没真正在班排打过仗。让我下去吧,我想给战友们报仇!”请求被批准了,我到了5班——班里算上我,一共5个人。没多久,命令来了:谁能上高地守满24小时,就记大功。谁都清楚,这“简单任务”实则九死一生,我们5个人互相看了看,齐刷刷举起了手。
谁也没想到,我们要面对的是敌军一个营。班长叮嘱:“沉住气,靠近了再打!”我们守着英雄黄继光牺牲的这片山坡,击退了敌人十几次进攻。最险的一次,上百敌人朝我这段涌来,我等到能看清他们钢盔的轮廓,才扣动扳机。子弹打光了,就抓起碎石块往下砸。几个敌人冲到眼前,离我就两三米远,他们见我个子小,想抓活的,嘴里叽里呱啦喊着。我后退半步,背靠焦土,握紧最后的手榴弹,准备随时拉响。千钧一发之际,侧面响起冲锋的枪声,班长和战友们及时支援,合力把敌人打了下去。
兄弟部队来换防时,我们无一阵亡,圆满完成了任务,守住了阵地。后来,我们班被授予集体一等功,给我记特等功。
↑邓彰德老英雄和连队官兵视频对话并赠送锦旗。段超 摄
“替他们好好活着”
1953年7月,停战的消息传来,我们正在修工事。有人扔下铁锹,蹲在地上号啕大哭。我没哭,只是走到高处,望着祖国的方向站了很久。和平的日子来了。组织培养我,我有了工作,成了家。退休后,国家待我很好,部队还成立了以我的名字命名的班。可每次听到赞扬,我心里总是不安:那些牺牲的战友,他们本该有完整的人生——种地、做工、教书,娶妻生子、慢慢变老,可他们永远留在了异国的山岭。
这种不安缠绕了我很多年,直到有一次给孙子讲上甘岭,讲到坑道里传水壶时,孙子问:“爷爷,他们那么渴,为啥不自己喝?”我愣住了。
那天夜里,我失眠了。望着黑暗,我突然明白:他们让出的不是水,是“未来”。他们把活下去、看到胜利的希望,托付给了他们认为更值得的人。而我,就是被托付的“未来”之一。
于是,我开始讲述“我们”的故事。去学校、去部队,搬个凳子坐在孩子们中间。我不讲大道理,只讲真实的细节:炒面噎喉咙的滋味、夜盲症战友互相搀扶的夜晚、坑道里凭呼吸判断敌我的紧张……我要让孩子们知道,英雄也是普通人,会饿、会怕、会想家。正因如此,他们的选择才更可贵。
现在我老了,耳朵背了,走路要拄拐。可看着窗外阳光明媚,孩子们欢笑奔跑,街市繁荣安宁,我常常在心里说:兄弟们,你们看见了吗?这就是咱们拼死守护的“好日子”。我替你们一年年看着呢。
口述:邓彰德
整理:朱海涛 段 超
编辑:刘言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