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2日，电视剧《太平年》大结局。剧集播出期间，“五代十国”这段历史被拉入大众视野。剧中，后汉高祖刘知远、后周太祖郭威及宋太祖赵匡胤，三次上演黄袍加身戏码：将士簇拥统帅，披上象征皇权的黄袍。

这三出戏，不过是历史冰山一角。五代53年间，朝代更迭如走马灯，先后冒出14位皇帝。除剧中提到的刘知远、郭威之外，后梁末帝朱友贞、后唐明宗李嗣源、后唐末帝李从珂，也是通过兵变拥立登帝。

电视剧里，将相劝进慷慨激昂，新王披袍三推四让；现实中，兵变拥立本质上是藩镇割据、朝政崩坏背景下，野心家、实力派与骄兵悍将的一场利益交换。

五代拥立事成六次

五代兵变拥立始作俑者，是后梁太祖朱温之子朱友贞。其兄朱友珪弑父篡位后，朱友贞联合禁军将领，在洛阳发动哗变杀入宫中，开启五代“兵变取位”先河。

后唐时期，庄宗本就猜忌李嗣源，但不得已要起用他讨伐魏博兵。李嗣源率亲军出发后，军中流言四起，称事后朝廷要清洗军队。兵至邺都（今邯郸临漳）城下，士卒哗变劫持李嗣源入城，拥其称帝。

李嗣源死后，优柔寡断的李从厚继位。专权的枢密使朱弘昭、冯赟，忌恨李嗣源养子李从珂，遂命禁军讨之。兵至凤翔城下，李从珂登城哭诉己功，极言无罪。偏将杨思权（记住他，下面还会出场）在城下煽动兵变，率诸军倒戈。

接下来，是后汉高祖刘知远。历史学家陶懋炳评价他“心狠手辣、诡计多端”。辽军撤退、晋室崩塌之际，权力真空出现。面对反复劝进，刘知远最终在太原称帝，摘取抗辽斗争果实。刘知远建后汉仅一年便病死，死前托孤隐帝给郭威等臣。

郭威遭隐帝猜忌，家属被杀。当隐帝派使携诏，命郭威部下击杀郭威时，郭威将计就计，激怒将士，兵变遂起。郭威率军入京，请太后临朝。不久忽报辽兵来犯，太后命郭威出征。军至澶州（今濮阳），将士哗变，将黄旗披在郭威身上，拥其入京。

郭威黄袍加身十年后，赵匡胤在陈桥重演故伎夺权——算上这次，五代拥立事成六次。

当然，兵变有投机色彩，能顺利践祚者，绝非泛泛之辈。李嗣源十三岁善射，作战勇猛，曾身中四箭仍血战不退；他为人谦和，不吝赏赐部下，极得兵心。李从珂虎将出身，随父征战，功名显赫。史载郭威“形神魁壮，趣向奇崛”，能征善战还“喜笔札”，懂得行政管理。

拥立双方均有算计

五代兵变拥立频发并非偶然。这与中唐以来藩镇割据的制度结构密不可分。藩镇节度使（节帅）集军、财、政权于一身，专横跋扈，抗衡朝廷。传至五代，藩镇割据之风无减。许多实力派借机运作，最终夺取王冠——五代十四帝中，九人曾任节帅。

藩镇割据是内因，现实崩坏（帝王失政，朝纲紊乱）是外因。后唐庄宗宠信伶人，重敛急征，百姓号泣于路；后唐闵帝无统驭之才，权臣乱政；后汉隐帝时，大臣互相倾轧，屠戮频仍。

统治者荒政与聚敛，使军民离心。军阀争霸，战火绵延，大量农民被强征入伍，弃田舍，讨四方，血染沙场，尸暴异乡。军心浮动下，暴君成众矢之的，一旦有人振臂，兵变水到渠成。

兵变拥立的直接动力，是利益诱惑。牙兵，是五代时期一股特殊力量。他们是节帅亲兵，骄横强悍。“国擅于将，将擅于兵”，兵权往往掌握在牙兵集团手中。对下层牙兵而言，拥立意味着一次合法化的暴力机会。郭威起兵时，部将王峻明言：“平定京城，许尔等旬日劫掠。”

对上层将官而言，拥立是一场政治投资。事成便是开国功臣，分茅列土。偏将杨思权在拥立李从珂时，就公开递纸呈索节帅之位，李从珂随即签字承诺。值得一提，李嗣源、李从珂上台，是小兵、低级军官主导；郭威以枢密使上台，有不少禁军高级将领参与。

对节帅本人而言，更是一次改命窗口。节帅安重荣“天子，兵强马壮者当为之，宁有种耶？”一语道出实力派真心。不论是刘知远的早有预谋，还是李从珂的形势所迫，面对逆天改命的机会，他们利用将士贪财贪权心理，借助兵力攫取帝位。

政治作态欲拒还迎

拥立双方利益勾兑，在桌底下是赤裸裸的讨赏和承诺，在桌面上则是冠冕堂皇的劝进和推让。

《太平年》剧中，刘知远一场，将士劝进大谈“社稷倾颓、黎庶倒悬”。刘知远掷袍入室，反复推辞，直至将士破门将其抬出；郭威一场，他拔剑抵喉，威胁自戕；赵匡胤一场，他自白“可做天子以终结拥立乱象”。

戏剧强化了被拥立者的“道义”与“被动”，但历史远比台词复杂。现实中，兵变拥立往往有预谋（朱有贞、赵匡胤即是）。如刘知远等“三推四让”，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——“推辞”既是规避风险，也是制造合法性——若失败，可辩称被迫；若成功，则成“众望所归”。

历史上，真正拒绝拥立的是李嗣源。他被士卒拱入城后，曾设法出城，上表申诉无反意，却被养子元行钦扣下奏章。女婿石敬瑭劝（吓）他：“安有上将与三军言变，他日有平手乎。”石自请为先锋，攻汴梁取洛阳。“被架上火堆”的李嗣源，终是黄袍加身。

可见，乱世之中，皇权并非神授，而是兵授。五代的黄袍加身，与其说是英雄加冕，不如说是制度失衡下的利益勾兑与权力重组。赵匡胤之后，军权被系统性收归，兵变拥帝逻辑才被终结。当然，这是后话了。

乱世离歌：五代史略

陶懋炳著

贵州人民出版社 2026-01

撰文：北塱

编辑：钱琪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