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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来：梅兰芳返乡寻根的历史书写

与当代启示

李立中 （梅兰芳纪念馆馆长）

1956年3月7日至14日，63岁的梅兰芳率领梅剧团回到江苏泰州，进行了为期8天的返乡祭祖访问演出。70年后的今天，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一文化事件，会发现它远不止于一次名人回乡的简单叙事。返乡之际，梅兰芳刚刚完成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的连载出版，这部口述自传中对家世源流的追述，恰与寻根问祖的现实行动互为观照，而作为一名“人民的演员”的自我认同，则与作为梅氏子孙的血脉认同交织融合。

桑梓情结

在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中，梅兰芳详细记录了14岁那年除夕聆听祖母讲家史的情景。祖母的讲述奠定了梅兰芳对家世的基本认知：祖籍江苏泰州，曾祖以木雕为业，祖父梅巧玲因家贫被卖至苏州，后辗转进京学艺，最终成为“同光十三绝”之一的京剧名伶。除了祖母，二姑母秦氏也常向梅兰芳讲述家世。尽管他出生在北京、成长在北京，但故乡的意象始终萦绕心头。

据学者考证，至迟到1919年，梅兰芳已有回泰州祭祖的打算，只是因故未能成行。1951年初，梅兰芳应上海《文汇报》之约，开始连载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。泰州当地人士从报上得知梅兰芳祖籍泰州后，便多次去信，希望得到他对家乡剧团的支持。1955年，江苏省戏剧规划会在南京召开，梅兰芳应邀出席。泰州市委、市人大通过江苏省文化局，正式邀请梅兰芳择时返乡。1956年2月，梅兰芳率梅剧团赴南京演出，泰州市副市长王石琴通过同乡、省文化局局长李进的关系，再次发出邀请。就在此时，梅兰芳收到一封来自泰州的信件，写信人自称“梅秀冬”，是梅兰芳的族兄。这封信成为促使梅兰芳下定决心返乡的关键因素。

1956年3月7日，梅兰芳偕夫人福芝芳、幼子梅葆玖及梅剧团部分成员，分乘6辆汽车，从南京驶向泰州。3月7日傍晚，梅兰芳的车队驶入泰州城区。尽管出于安全考虑，具体到达时间并未公布，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。从北门吊桥入城，沿海陵路南行，沿途三五华里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欢迎的群众。公安保卫人员担心发生意外，催促司机加快车速，梅兰芳却说：“这是家乡人民对我的厚爱，我应该和大家见面，感谢家乡的父老兄弟。”他示意司机减速缓行，将身子探出车外，频频点头挥手。汽车在大林桥口、人民路与电影院十字路口两度受阻，到了八字桥口，梅兰芳与夫人索性下车步行。待走到乔园招待所（原日涉园）巷口时，梅兰芳与等候在此的泰州领导及各界人士一一握手。当介绍到族兄梅秀冬时，梅兰芳紧紧握住他的手，激动地说：“大哥，我终于回家来看望你们啦！”随即又招呼梅葆玖“快喊大爷”。这一幕被当时客串摄影师的泰州文化馆馆长黄玉摄入镜头。当晚九点半，梅兰芳偕夫人及幼子来到梅秀冬家中。他仔细翻阅了《梅氏家谱》，当找到曾祖父梅天才（又作“天材”）、祖父梅巧玲的名字时，禁不住欣喜：“我终于认祖归宗了！”随后，他来到堂屋，在供奉梅氏列代祖宗的牌位前，恭恭敬敬地点上三支香，行三鞠躬礼。临别时，他一再表示：“我以后有时间还会回家。”

3月8日下午，梅兰芳夫妇及梅葆玖在梅秀冬陪同下，到泰州东郊六十亩畦地梅氏祖茔地祭扫。祭扫完毕，他主动与扶老携幼前来观看的当地农民打招呼，一一握手致意，合影留念。当晚，泰州市各界近2000人在人民剧场举行“梅兰芳返乡访问大会”。3月9日上午，梅兰芳到泰州革命烈士祠参观并敬献花圈。

▲梅兰芳在《贵妃醉酒》中饰演杨贵妃

演出盛况

梅兰芳对这次返乡演出极为重视。他多次叮嘱：票价不要高，要照顾老百姓；梅剧团成员不收一分钱。最终确定的票价为：一等票2元，二等票1.5元，三等票0.8元。这个价格在当时虽不算低廉，但考虑到梅兰芳的声望和演出成本，确已充分照顾普通观众的承受能力。

当时泰州仅有一个人民剧场，刚刚从东坛场苏北戏院搬迁到北城门口上真殿，土建刚结束，内部还在装修。台面狭窄，灯光设备简陋，只有1000个左右座位。为适应梅剧团演出，泰州文化部门组织力量日夜加班改造。条件虽简，但梅兰芳毫不计较。演出阵容相当整齐：小生姜妙香、花脸刘连荣、老生王少亭、老旦韦三奎、小花脸李庆山等，都是与梅兰芳合作几十年的老伙伴。梅葆玖随团演出，江苏省京剧团也派出演员配合。

售票时间公布后，当天夜里就有许多观众冒着春寒，带着铺盖卷在售票处排起长龙。为防插队，每人背后用粉笔写上序号。4场票很快售罄，买到票的欣喜若狂，买不到的焦急万分。梅兰芳得知这一情况后，主动提出增加两场演出场次：一场由他主演，一场日场由梅葆玖主演。

3月9日晚，人民剧场落成后的首场演出正式拉开帷幕。首演剧目为梅派经典《贵妃醉酒》。舞台上，梅兰芳以炉火纯青的眼神表情、身段做派、唱腔念白，把杨贵妃的悲愤哀怨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舞台下，观众全神贯注，叫好声、击掌声经久不息。此后4天，梅兰芳又分别献演《奇双会》《宇宙锋》《凤还巢》《霸王别姬》，场场座无虚席。梅兰芳在泰州演出的第3天，一位中年妇女守候在人民剧场后门，恳求帮助解决戏票。梅兰芳得知后，让秘书许姬传将应急的两张票送给她。那位妇女要掏钱，梅兰芳亲切地说：“这是我送给你看的！”还有一位家住泰州城北的老太太，以前曾两次专程赴上海看梅兰芳演戏，都因未能买到戏票失望而归，这次千方百计买到了票，喜出望外，逢人便说：“我这辈子还能看到梅兰芳的戏，真是死也瞑目。梅先生要不是泰州人，咱们恐怕就没有这份福气了。”

为了让更多观众欣赏到演出，泰州有关部门在剧场外安装了高音喇叭，“现场直播”演出实况。剧场门前、坡子街天福布店的高音喇叭下，成为开放的剧场。群众在夜幕下或站或坐，聚精会神地收听。

在欢迎返乡演出大会上，梅兰芳有一段感人至深的讲话：“返乡是我多少年的愿望，今天居然能达到目的，怎能叫我不高兴呢？在这次回来之前，南京陈邃衡副市长对我说，泰州是老解放区，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，泰州人民英勇艰苦地斗争，立下了汗马功劳。我听了这句话，感到非常的骄傲与光荣，因为我也是泰州人。”他还说：“我是非常乐意回来的。一方面可以悼念祖辈，另一方面，作为人民的演员，应该为人民多演出。”

历史回响

3月15日，梅兰芳结束了在泰州的演出。按照原计划，此次行程并无扬州一站。然而，扬州方面派人前往泰州力邀，梅兰芳感于盛情，欣然应允，将返乡之行延伸至扬州。他在扬州文化宫的演出剧目为《霸王别姬》《贵妃醉酒》《奇双会》《凤还巢》《宇宙锋》，最后一天复演《贵妃醉酒》。梅葆玖加演一场白天戏《金山寺·断桥》。

3月27日，梅兰芳从扬州出发奔赴浦口，乘火车北上返京。临别前，看着依依难舍的父老乡亲，梅兰芳激动地说：“在我有生之年，今后一定再回来看看乡亲们！”他对负责全程跟拍的黄玉也说：“这次回到家乡，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，也是最有意义的一次活动。我争取在有生之年，再作第二次返乡演出。”然而，1961年8月8日，梅兰芳因病在北京逝世，第一次返乡，也成了最后一次返乡。

梅兰芳去世后，泰州人民对他的怀念从未间断。1984年，泰州举办纪念梅兰芳诞辰90周年活动，泰州影剧院更名为梅兰芳大剧院。1987年，梅兰芳史料陈列馆建成。1988年，泰州市梅兰芳研究会成立。1994年，泰州市政协文史委员会编印《梅兰芳与故乡》。2000年，国内唯一以研究和宣传梅兰芳为主要内容的内部学术刊物《梅兰芳》创刊。从2008年起，泰州每年举办中国泰州梅兰芳艺术节，开展“百梅争艳”戏曲汇活动，评选“梅兰芳艺术奖”，举办“梅兰芳华”全国少儿京剧大赛。2023年，泰州成立梅兰芳艺术中心和梅兰芳京剧团……

回望梅兰芳1956年返乡之行，我们可以获得以下启示：其一，返乡之行体现了传统孝道与现代价值的融合。祭祖扫墓、认亲归宗，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伦理；“作为人民的演员，应该为人民多演出”的自觉，则是新时代的价值追求，两者在梅兰芳身上实现了“德”和“艺”的有机统一。其二，返乡之行彰显了艺术家与人民的血肉联系。种种细节，共同塑造出梅兰芳作为“人民艺术家”不计名利的精神肖像。其三，返乡之行提供了一个理解梅兰芳晚年精神世界的窗口。这一年，他63岁，艺术上已达炉火纯青之境。故乡之行对他而言，既是寻根，也是归心——在血脉的源头确认自我，在人民的怀抱中升华艺术。其四，返乡之行对今天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示范意义。梅兰芳对待故乡的态度——谦和、真诚、感恩，与他对待艺术的态度一脉相承。艺术可以超越地域，但艺术家不能忘记根脉。这正是我们今天践行的“不忘初心”“文脉赓续”。

原文载于《中国文化报》2026年3月17日第8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