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春秋时的美人,南子绝对算一个异数。她不是那种藏在深闺、只知绣花的女子,而是一出场就让列国都侧目的存在。宋国的公主,生得明艳,眉眼之间全是风情。史书里写她,只用了几个字:美耳淫。可这几个字,却惹出了后世多少闲话。 《诗经》里那首形容庄姜的诗,常被人拿来安在她身上。什么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搁在今天说,就是那姑娘皮肤白嫩得像刚剥出来的脂膏,手指细长如嫩芽,脖颈挺拔优雅,笑起来两个酒窝,眼睛里盛着一汪水。谁看了不心动?可偏偏这副容貌,配上的是一颗不甘寂寞的心。
南子未嫁时,在宋国就有了一个情人,叫宋朝。此人长得俊朗,与南子站在一处,活脱脱一对璧人。两人早已有了私情,传到了南子父亲耳朵里。父亲又羞又急,怕女儿闹出更大的丑事,赶紧把她嫁了出去。嫁的是卫国的国君,卫灵公。 按理说,成了一国之母,总该收敛了吧。可南子偏不。她照旧和宋朝通信,你来我往,毫不避讳。事情传到卫灵公耳朵里,满朝上下都以为国君要震怒。谁知卫灵公非但不恼,反而把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叫来,亲自安排南子与宋朝相会。这就有点意思了。有人说卫灵公是爱到极致,宁可成人之美,也不愿看她受半分委屈。也有人说,这哪是什么深爱,不过是老男人贪图她年轻鲜活,又管不住她,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 想来也是,南子嫁到卫国的时候,卫灵公已不年轻。夫老妻少,女人到了三十如狼似虎的年纪,心思自然活泛。何况南子本就是个洒脱惯了的人,哪里受得了宫规束缚。卫灵公呢,也不是什么正经君子,同样好色成性。两人一个贪貌,一个贪欢,倒也算得上志趣相投。日子久了,卫灵公甚至觉得两个人之间不够热闹,直接把南子的情人请进宫里来。这等荒唐事,也只有这对夫妻干得出来。 短短几年,南子的名声就传遍了列国。人们提起她,不再是宋国的公主、卫国的夫人,而是春秋头一号的荡妇。可风流归风流,她偏偏还引来了一个最不该惹的人——孔子。 孔子周游列国,到了卫国。南子听说这位大圣人来了,便派人秘密召他进宫。按圣人的规矩,见这样名声不好的女人,合该推辞。可孔子呢,心里竟有几分跃跃欲试。要说他完全不知南子的底细,那是假的。可他偏偏放下那一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论调,喜滋滋地进了宫,时年五十六岁。 见面时,南子隔着帷帐,孔子大礼叩拜。他本想一睹芳容,结果只听见一阵环佩叮当,几声客套寒暄,便被打发了出来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记了这一幕,最传神的就是那五个字:环佩玉声璆然。什么意思?你隔着帘子,看不到人,只听到玉器碰撞的清脆声响,想象那帘后女子如何举手投足、如何低头抬头。短短一句,比写她多美都撩人。 孔子回到住处,心里正七上八下呢,徒弟子路不干了。子路是个直性子,拍着桌子质问老师:您怎么能去见那个女人?她名声多臭,您不是教导我们说女人和小人一样难养吗?您怎么自己倒凑上去了?这一问,把孔子问得有点慌。想他平日口若悬河,此刻竟像做错事的孩子,急得举手发誓:我要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天打雷劈!天打雷劈! 这就奇怪了。既然没做什么亏心事,何必发这么重的誓?倒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。或许孔子心里确实有点涟漪,只是他不能承认。毕竟他是万人敬仰的圣人,是规矩的制定者。他可以讲食色性也,可以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但他不能真的倒在一个女人的石榴裙下。那便成了笑话。 可惜这段缘分就止于那一次隔着帘子的相见。后人猜了千年,没人知道孔子到底有没有看到南子的脸,也没人知道他回去后,那一夜有没有辗转反侧。但至少,他留下了那句天打雷劈,给后世添了一桩津津乐道的谈资。 南子的结局并不好。卫灵公的太子蒯聩,因看不惯她与外人私通,起了杀心。他私下和家臣戏阳速密谋,要在朝见时动手。临阵戏阳速却反悔了,南子何等机敏,察觉异样,蒯聩只得逃亡宋国。后来卫灵公去世,南子想按丈夫遗愿立公子郢为王,公子郢不愿,于是改立了蒯聩的儿子辄,也就是卫出公。过了些年,蒯聩终于回来夺了君位,刚站稳脚跟,便下了令——处死南子。那个曾让卫灵公迷得神魂颠倒、让孔圣人赌咒发誓的美人,就这样走到了尽头。她这一生,爱过、浪过、也风光过。有人说她祸乱卫国,有人说她不过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人。史书里容不下太多温情的笔墨,只留给她一个淫字。可若真有月光照过那顶帷帐,谁能说清,帘后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,曾经装的是狡黠,还是寂寞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