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婚姻,打从定下的那天起,就注定不是两个人的事。它更像一场赌局,筹码是女人的一生,而庄家是野心勃勃的男人们。万历十六年,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离开叶赫部的故土,被人护送着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只听过名字、从未见过面的丈夫——努尔哈赤。 她叫孟古。她的父亲是海西女真叶赫部贝勒杨吉砮。这场婚约,不是她选的,甚至也不是她父亲临时起意,而是六年前的一场见面,早就写好了结局。 那一年,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年轻人来到叶赫部。杨吉砮打量了他几眼,越看越觉得这人非同寻常。他心里清楚,这年轻人日后必定不是池中物。于是,他当场拍板,把自己年仅八岁的小女儿孟古许配给了他。 努尔哈赤当然愿意。他那时候正憋着一股劲儿,想要干一番大事业,能跟叶赫部联姻,等于给自己添了个大靠山。可他一问,这小姑娘竟然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六岁,心里不免嘀咕: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?他试探着问杨吉砮,能不能改娶他的大女儿,也好早点完婚。 杨吉砮却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。他说:我的大女儿不是不好,但我这小女儿孟古,才貌品行都是出挑的,将来你成就大业,身边要站的就是她这样的人。你耐下心等几年,等她到了年纪,我一定亲自派人,把她送到建州去。 努尔哈赤听了,不好再多说什么,只能笑着应下来。可那笑里,究竟有几分真心,几分不耐,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六年的时光,说短不短,说长也不长。那边厢,努尔哈赤在建州一步步站稳了脚跟,身边也开始有了别的女人;这边厢,孟古从一个小丫头,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她大概也听说过那个未来夫君的名字,听说过他的勇猛,他的野心,还有他身边越来越多的女人。她心里会怎么想?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。 万历十六年,她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路。到了建州的时候,努尔哈赤给了她十足的体面——亲自出城迎接,杀猪宰羊,摆开大宴,一副热热闹闹迎娶新娘子的架势。他那天是高兴的。等真正见到孟古,他更高兴了。因为杨吉砮确实没说大话,孟古生得端庄,性子温顺,举止进退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。 那几年,他们之间大概也有过一段不错的日子。万历二十年,孟古生下了一个儿子,取名皇太极。母凭子贵,她的地位一下子稳固了不少。可这份稳固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底气。因为就在她嫁给努尔哈赤的那一年,努尔哈赤又聘定了哈达部万汗的孙女阿敏为侧妃。往后的日子里,后宫的院子里越来越热闹,一个又一个年轻女人被抬进来,接二连三地给他生孩子,四年里生了四子三女。 孟古生下皇太极还不满一个月,嘉穆瑚觉罗氏也为努尔哈赤生下了儿子巴布泰。那些深夜里,她抱着孩子,听着外头新人的笑声,心里头怕是一片冰凉。她不是不被宠,但那份宠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。努尔哈赤给她的,只是众多份量里的一点,算不上偏爱,更算不上专情。 要说他心里有多看重自己,孟古自己恐怕都不敢骗自己。你看,他先后把元妃佟佳氏生的儿子褚英、代善立为太子,却从来没提过皇太极半个字。这其中的偏颇,她不是不懂,只是不敢想,想了又能怎样? 她原本以为,忍一忍,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可天不遂人愿。建州和叶赫部之间的力量格局悄悄变了,矛盾也越来越深,一边是自己的丈夫,一边是自己的娘家。两个男人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,夹在中间的孟古,就像被两扇沉重的门板缓缓挤压着,逃也没处逃,哭也没地儿哭。 她终于病倒了,而且病得越来越重。躺在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,她没奢求别的,只想临死前再见母亲一面。她拉着努尔哈赤的手,苦苦央求他,派人去叶赫部,把母亲接来。 努尔哈赤看着她苍白的脸,到底还是心软了。他点了头,派了人去接。可叶赫部那边不答应。他们的态度斩钉截铁: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谈什么亲情?不放,说什么也不放。 孟古等啊等,盼啊盼,结果母亲没有来。那年她二十九岁,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遗憾,离开了人世。她走的时候,眼睛大约还是睁着的。因为心里头那个念想,终究没能如愿。 努尔哈赤把她厚葬了。可是厚葬又怎样呢?后来的大妃阿巴亥,年纪轻轻,两年前一入府就得了大宠,生的儿子个个他喜欢,到了他死的时候,还要拉着阿巴亥一起殉葬,让她和自己同柩长眠。孟古呢?孤零零地躺在那座墓里,好像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个还算有些分量的过客。 还好,她有个好儿子。 皇太极像一棵在石缝里拼命扎根的树,谁也压不住他。他先是成了大汗,后来又登基称帝,追封自己的生母孟古为皇后。迁葬地宫,神位供进太庙,让她终于和努尔哈赤站到了一块儿。清朝的第一位皇后,就是这么来的。不是靠丈夫的怜惜,不是靠自己的争宠,而是靠那一刻也没忘记她的儿子,替她挣回来的那口气。也许,孟古这一生的苦与泪,到头来都用另一种方式,等到了该有的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