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年间的一个深夜,我独自坐在这明黄的宫灯下,手指轻轻划过案上的地图。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刀光剑影、金戈铁马的日子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有人说,我是个狠心的人,连亲兄弟都下得去手。可谁又知道,我常常梦见玄武门那个清晨——血染的宫墙,惊惶的鸟雀,还有兄长临死前不敢置信的眼神?我是踩着亲人的尸骨登上这个位置的,这份痛,只有自己咽。 说起来,我六岁习武,十八岁跟着父亲在晋阳起兵。那时候年轻气盛,骑着马冲在最前面,觉得天下之大,没有我李世民踏不平的路。从虎牢关到洛阳城,从河东到河北,我打败过太多的枭雄。薛举父子、刘武周、窦建德、王世充……每一场仗,都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。可最难的仗,却不是对外的征伐,而是对内的抉择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当我在玄武门射出那一箭时,我射穿的不只是兄长的胸膛,还有我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天真。这一路的血腥,没经历过的人,永远不懂。
总有人好奇,说我登上皇位之后,为什么对秦琼、尉迟恭这些手握重兵的猛将如此宽厚,甚至把他们画像挂进凌烟阁日日瞻仰。其实答案很简单——我舍不得,也不敢。舍不得的是情分,不敢的是苍天。当年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,如今我初登大宝,若因猜忌而大开杀戒,让天下英雄寒了心,这江山又能坐得几日安稳? 再说了,你们看看如今这世上,哪有一处安宁?北边的突厥虎视眈眈,动不动就兵临城下;西边的吐谷浑阳奉阴违,时不时给我们捣乱;辽东的高丽如鲠在喉,早晚是个祸患;还有那吐蕃,像一只刚醒的猛兽,正逐渐壮大。我李唐的疆域虽已初定,但四方强敌未平,正是用人之际。秦琼、尉迟恭这些人,个个是能以一敌百的猛将,有他们在,我打仗的时候心里踏实。说白了,大唐能不能像汉朝那样威震四海,我还真得靠他们。他们有用,有大用,我为什么要杀他们?那不是自毁长城吗? 况且我清楚得很,秦琼也好,尉迟恭也罢,勇猛归勇猛,却都是将才,不是帅才。你们见过几个将才能翻得了天?他们领兵冲锋陷阵是行家里手,可要让他们独当一面、统帅三军来对付我,那就差了点意思了。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,比如我那手下侯君集,自恃有功,妄想谋反,结果如何?还不是人头落地。我相信这些人都有自知之明,放着好好的开国功臣不做,非要干那种株连九族的蠢事,图什么呢?我待他们不薄,凌烟阁上画像,儿孙荫袭官职,他们对我有恩,我对他们有义,这君臣之间讲的是一个信字。他们要造反,那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——一个只会当将的人,就算是反了,又能掀起多大的浪? 有时候我也想起汉高祖刘邦。他登基时已经五十多岁了,底下的韩信、彭越、英布那些人,哪个不是当世豪杰?刘邦活着的时候他们老老实实,可刘邦自己也清楚,他一旦闭了眼,那些飞扬跋扈的诸侯,未必肯听新皇帝的话。为了刘家的江山,他只好狠下心来杀功臣,背着千载骂名,也是无可奈何。但我跟他的处境不一样。我虽然当了皇帝,可我今年才二十七岁,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。这些跟我打天下的老将军们,大多是叔伯辈的人了,一个个的年纪都比我大上许多。我估摸着,他们多半活不过我。我何必操心他们造反?更不必担心他们威胁我的子孙。说实话,他们恐怕还熬不到那一天呢。 可是,有两个人,我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留着个疙瘩。一个叫李靖,另一个叫徐世绩。 先说说李靖。此人年纪比我大三十岁,按理说,一个老头子了,我没必要太忌惮。可偏偏这个老家伙太厉害了。我们李唐的天下,一半是我打下来的,另一半可以说就是李靖打下来的。我在北方跟群雄纠缠的时候,他悄无声息地灭了长江中游的萧铣,又顺手平定了岭南;后来又把江淮的辅公祏收拾得服服帖帖。论打仗的本事,他丝毫不比我差。这还不算什么,最让我又爱又怕的,是后来他帮我灭了东突厥、扫了吐谷浑——那些强横的敌人,在他面前仿佛一盘散沙。你说,这样的统帅,我能不担心吗?更让我记忆犹新的是,当年玄武门之变前,我放下身段去请他帮忙,他却一口回绝,选择了冷眼旁观。那副姿态,让我心里很不踏实。这样的人,要是哪一天起了与我们李家为敌的心思,胜败还真是难说。所以,我不得不恩威并用,时不时地敲打他。灭了东突厥,我没有先嘉奖,反而先听人弹劾他,把他训斥了一顿;平了吐谷浑,我又没急着赏赐,而是借别人的诬告来查他。好在这老家伙极其聪明,回去以后闷声不响,关起门来谁也不见,连亲戚来了都拒之门外。再加上他年纪也确实大了,成不了什么气候,我才慢慢放下些心来。 至于徐世绩,就更让我费心思了。我欣赏他的为人,当年李密落难他都不肯背弃,这是堂堂正正的忠义之人。可也正因为他太让我欣赏了,我才隐隐不安。我有三个理由忌惮他:第一,他老成持重,很有谋略,虽说比李靖稍微差一点,但能跟李靖相提并论这件事本身,就够让我警惕的了。第二,他年轻啊,只比我大五岁。你们想想,我这江山传下去,他可能熬过好几任皇帝,这对将来的新君来说,是个巨大的隐患。第三,也是最让我不痛快的——玄武门之变的时候,我同样去找过他,他同样选择了袖手旁观。两个最会打仗的统帅,一个不帮我,另一个也不帮我,这让我怎么完全放心? 难道我得找个由头把他杀掉?可我李世民向来标榜求贤若渴,杀害忠良的名声不好听。后来我倒是灵机一动,想了个办法——如果这徐世绩活到我最后,我就找个理由把他贬到外地去,看看他有什么反应。他要是口出怨言,那就别怪我无情,直接除掉,免得祸及子孙。他要是毫无怨言、安心赴任,那等我儿子李治继位以后,就把他召回来重用,再加官进爵,让他感恩戴德。这样,他欠的是治儿一份天大的人情,自然会对新皇帝忠心耿耿。夜深了,烛花噼啪作响。我揉了揉眉心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是整个天下都安静地睡在脚下。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刀光剑影里的决断和隐忍,都算不得什么了。只要这片山河能长久地繁荣下去,只要这大唐的威名能传遍四海,我李世民背负多少骂名、熬多少不眠之夜,又有什么关系呢?江山如画,岁月如刀,留下的是我这颗千疮百孔却始终炽热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