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李克是魏文侯的谋士，有头脑有才华，魏文侯经常向他请教一些问题，李克总能给出一些很有见地的答案。比如，对于是否起用卫国人吴起，当时就有很多争议。有人说：“吴起当初曾师事曾参，母亲死了也不回去治丧。曾参认为他很不孝，就和他断绝了关系。”又有人说：“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来求得鲁国大将的位置，是一个残忍缺德的人。”

魏文侯征求李克的意见。李克说：“吴起为人确实贪婪而好色。但我们不是在选卫道士，而是看重他的军事才能。吴起的用兵之道，那是连齐国的名将司马穰苴也比不上的。”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大将，派他去攻打秦国，接连夺下了五座城池，立下赫赫战功。

二

魏文侯曾问李克：“先生曾经说过：‘家贫思良妻，国乱思良相。’现在我想从魏成和翟璜两人中选一个人来当宰相，你看哪一个更好些？”李克回答说：“下属不参与尊长的事，外人不过问内眷的事。微臣我在朝外任职，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
这就是李克的政治智慧了。让我给你选人，选得好便罢了，万一选出个奸臣，那你岂不是要怪罪于我。况且，即便现在是良臣，但万一以后利欲熏心，蜕化变质了呢？未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。再说，选人的事本是君王的事。我帮你选一个，势必会得罪另外一个。大家都是臣子，朝朝见面，以后还怎么相处？所以，这也不能怪李克耍滑头。

但魏文侯却不打算放过他，紧接着跟上一句：“先生你可不要临事推卸责任！”看到实在回避不了，于是，李克便说出一番话来。这就是他著名的“五看”理论。他说：“国君您没有仔细观察呀！看人，凭此五条，就足以判断人的高下了。

平时看他所亲近的，富贵时看他所交往的，显赫时看他所推荐的，穷困时看他所不做的，贫贱时看他所不取的。您又何必非要我指明呢！

”魏文侯沉思片刻，说：“先生请回府休息吧。我的宰相已经选定了。”

三

李克告辞出门，恰巧遇上了翟璜。翟璜问：“听说国君召您去，是征求对宰相人选的看法。那么到底是定了谁呢？”李克告诉他：“是魏成。”

翟璜顿时变了脸色，愤愤不平地说：“西河守令吴起，是我推荐的，令秦兵不敢东犯；国君担心内地的邺县，是我推荐了西门豹；国君征伐钟山国，是我推荐的乐羊；中山国攻克之后，物色不到合适的守将，是我推荐了先生您；国君的公子没有老师，是我推荐了屈侯鲋。以您耳闻目睹的这些事实，我哪点儿比魏成差。”

李克慢吞吞地回答说：“首先，我想问问你，你把我介绍给国君，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以谋求高官显职吗？今天国君问我宰相的人选，我不过说了刚才那一番话。我之所以推断国君会选中魏成为相，是因为魏成享有千钟俸禄，其中十分之九都是用来结交外面的贤士，只有十分之一留作家用，所以才得到了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这样的英才。这三个人，国君都奉之为老师；而你所推荐的五人，国君只是任之为臣属。仅此一点，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比呢！”翟璜听罢十分惭愧而惶恐，再三道歉说：“我翟璜，真是个粗鄙之人。刚才的话失礼了，我愿终身拜您为老师！”

四

用李克的“五看”理论来衡量，翟璜自然比不上魏成。因为魏成平时交往的都是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这类品性高洁之人，是可以作为国君师长之人；而翟璜交往的却都是一些粗莽的武夫和强势的官吏，才能固然突出，但品德却未必端方。光一个吴起就可以知道他交友是重才而不重德。另外，魏成能把俸禄的十分之九拿出来交往贤人，那比翟璜高明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。其余的不必说，仅此两点，魏文侯肯定会选择魏成为相。

其实，翟璜倒也不必妄自菲薄，自称“粗鄙”之人。他推荐的五个人都是历史上数得着的显赫人物，要么是能征善战的将军，要么是治国理政的能臣。后世之人只知吴起、西门豹，又有几人能记得田子方、段干木呢？所以说，这五人倒不见得比魏成推荐的三个所谓贤人要差。

只不过春秋战国时期，沿袭的还是虞舜、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的那一套，提倡推行德政，修明教化，不战而屈人之兵，让远方戎狄受到感化，自觉自愿地跑来归附。这在当时，是国君治理国家的正统思想，称为王道。卜子夏之流向国君灌输的就这种思想。

而翟璜推荐的人，都是以富国强兵为已任，推崇使用暴力让他国降服，用法治使国家安宁。这种方法称之为霸道。在当时的贤士大夫看来，王道中正平和，是上上之策；而霸道推崇丛林法则，弱肉强食，太血腥太暴力，是下下之选。所以，像田子方、段干木等夸夸其谈之流等能够大行其道，是由于当时的治国理念所致。而翟璜等不受重用，并非他们能力欠佳，而是生不逢时。

以今天的观点来看，弱国无外交，富国强兵的霸道才是正道，而以德服人的王道，反而只能作为辅助和补充。国家实力不够强大，国君再贤能也是枉然，最终只能沦为别国的阶?下之囚，这是被无数事实所证明了的。在这一方面，远在函谷关外被中原诸国称为戎狄的秦国人看得反而比较透彻。“不管白猫黑猫，抓住老鼠才是好猫”，拳头大的才能做大哥。穷极了的老秦人深谙此理。正是这种务实不务虚的理念，使它最终统一了天下。

然而，以霸道治国也好，以德政治国也罢，都是有偏颇有缺陷不完美的。如果能将法治和德治有机统一起来，将富国强兵和以德服人完美地结合起来，这样才能相辅相成、相得益彰。既有治国之本领，又有高洁之操行，两者融于一身，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圣贤。

由此看来，用李克的“五看”理论选人，也不是尽善尽美。用来选择朋友，可以选到良师益友；而用来选择治国良才，则可能选出华而不实的迂腐“贤才”，从而引领国家走向灭亡的死胡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