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上商汤灭夏的战争，实际上分为两个战略阶段：第一阶段是清除夏朝外围的附属国，第二阶段是消灭夏朝主力军，即著名的鸣条之战。若追溯到夏朝的鼎盛时期，当时夏后氏建立的二里头文明已在河南伊洛平原上繁荣昌盛，俯视整个天下。相比之下，居住在河北易水流域的商族部落还非常弱小，他们的首领冥被夏朝的少康任命为水正，带领整个部落来帮助夏朝处理水患问题。

然而，随着商汤继位，商族的势力开始迅速发展。他们的下七垣文化已经扩展到河南商丘、山东曹县一带，逐渐逼近夏朝的中原腹地。而夏朝方面，长期支撑统治的夷夏联盟开始瓦解，缗氏与夏后氏爆发内战，最终缗氏被灭。更严重的是，夏朝失去了其最强的支持力量——九夷之师，即东部的夷族部落不再听从夏桀的号令，这使得夏朝失去了其最具战斗力的援军。随着夏商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，商族逐渐具备了取代夏朝的条件。

在伊尹的策划下，商汤首先出兵攻灭了夏朝附属国中的葛、韦、顾、昆吾等国，成功清除了进入中原的障碍。接下来，商汤将面临的是夏后氏的直接统治军队。然而，商汤的主力部队还未西进，夏朝却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放弃了他们经营数百年的伊洛平原。考古发现表明，二里头遗址从一到四期的发展过程中，并没有遭遇外部文化的中断，直到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的建立时，二里头的贵族墓地和手工业作坊仍在正常运作，完全没有经历过一场战争带来的城市破败景象。

这表明，商族并未通过激烈的战争攻占夏朝的都城，而是通过和平解放占领了夏朝的核心地区。商汤预期的决战并没有出现在夏朝都城的附近，而是在距离数百里之外的晋南鸣条。正如《史记》所记载：桀奔于鸣条，夏师败绩……鸣条战地，在安邑西。

令人有趣的是，考古学家在晋南鸣条山南侧2.5公里的二里头文化东下冯类型遗址中，发现了回型壕沟防御工事，这与鸣条之战的历史记载相吻合。这似乎表明，夏桀并非在大溃败之后慌乱逃跑，而是有意识地战略性撤退，准备在晋南与商军决战。接下来，我将进一步探讨这一点。

夏朝的版图中，伊洛平原和中条山这两个区域始终是其统治的核心。考古证据显示，这两个区域与二里头文化密切相关，并且东下冯类型遗址的消失与二里头文化几乎同步，随之而来的是早商文化的兴起。晋南和豫西这两块区域正好是夏人活动的范围，与文献记载相吻合。

但与富饶的伊洛平原相比，晋南的土地却相对贫瘠。东下冯遗址的面积仅有25万平方米，远远小于二里头遗址的375万平方米。那么，商汤的大军来袭时，为什么夏桀会放弃河南这块龙兴之地，反而选择坚守贫瘠的山西呢？在没有坚固城池的三代时期，王朝的防线往往依赖于外围的军事堡垒或诸侯方国。例如，在商周的牧野之战中，纣王的防线设在了陪都朝歌以南的牧和野，而夏朝的东部防线则依赖于豫东的韦、顾、昆吾三国。

考古研究表明，无论是商朝的殷墟，还是夏朝的二里头遗址，都只有宫城，而没有外城。商汤攻灭韦、顾、昆吾后，二里头到商汤的亳都之间已经是一片开阔的平原，夏朝已无可守之险地。因此，夏桀的放弃似乎并非意外。当然，这其中也有更深层的原因。上世纪90年代，考古学家在晋南中条山南麓的深山峡谷中发现了一处商代城池——垣曲商城。通过碳十四测定，垣曲商城的建设时间略晚于偃师商城和郑州商城，这为考古学家确认夏商分界提供了重要依据。

这意味着，位于晋南的垣曲商城是在夏朝灭亡之后建造的。那么，商朝为何要在地理位置偏远的中条山修建一座城市呢？根据矿产勘探结果显示，伊洛平原是一个贫矿区，而青铜器的铸造和兵器的制造依赖的最重要资源——铜，主要来自中条山。无论是二里头遗址，还是偃师商城、郑州商城，这些地方的手工业作坊都需要中条山的铜矿资源作为支撑。

夏桀逃往的鸣条（今山西运城夏县）和新建的垣曲商城（今山西运城垣曲县）都位于中条山的北麓，二者距离极近，显然这并非巧合。这说明，夏桀选择放弃伊洛平原，坚守晋南，不仅是为了利用山地的天然屏障抵挡商汤的进攻，还是为了控制战略资源，以图东山再起。实际上，中条山脉的阻隔确实给商汤灭夏带来了极大的挑战。

原本商军应从东向西进攻，但史书上记载的进军路线却显得颇为曲折：升自陑，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，升道渡河，自西翦西邑，令师从东方出于国，西以进。在鸣条之战之前，商军不仅需要渡过黄河，还要经过高低起伏的地形，同时绕道西线，最后再由西向东进攻。然而，让夏桀未曾预料到的是，原本负责防守夏朝西部的有莘国（今陕西合阳县），在伊尹的策动下背叛了夏朝，投向了商族。这样一来，商汤的军队可以从有莘国渡过黄河，直插夏桀所在的安邑（今夏县）。正如孔安国所言：桀都安邑，汤升道从陑，出其不意。

这也解释了《孙子》所说的昔殷之兴也，伊挚（伊尹）在夏。鸣条之战夏朝的失败并非夏军无力，而是有莘国的背叛出乎夏桀的预料，原本围绕夏朝的防线被商汤从内部打破。尽管历史记载中，夏桀以暴虐和荒淫著称，但从他固守中条山的战略来看，夏桀并非是昏庸无能的君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