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春天,洪学智刚上任不久,总后勤部的一份审计简报摊在了他的办公桌上。那份报告里,白纸黑字写着浪费军费四个大字,原因是总后购买了18台索尼录像机。洪学智看到这些数字,心中顿时燃起了怒火,他拍着桌子,愤怒地问身边的工作人员:一台录像机能在前线救几条命?你们算过没有?
审计报告的内容显得一派规范,指责18台录像机是进口家电超标,每台单价高达四千美元,总花费达到三十七万美元。在那个年代,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那时,国家的军费预算总共才一百九十多个亿,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,无法容忍浪费。审计部门认为,钱应该花在枪炮弹药上,而不是这些花花肠子的设备。最初,大家都认为这不过是个小小的风波,谁知道,这件事却最终闹到了杨尚昆那里。 巧合的是,杨尚昆几天前刚刚看到过老山前线的照片。照片中,战士们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胶鞋,猫耳洞里渗着水,绷带都泡得发白。那份审计报告一送上来,等于火上浇油。传闻中,杨尚昆气愤地把报告重重拍到桌子上:前线战士命都快没了,居然还有人有心思买这种东西?洪学智听到这个消息后,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。他扛起一台沾满泥点的录像机,带着一盘前线的录像带,直接走进了杨尚昆的办公室。 当录像机打开,屏幕上展现的画面触目惊心:一个战士腿部被炸伤,躺在担架上,还一边抓着卫生员问:腿还在吗?另一个班长正拿着地图比划着,伤员疼得直咬牙,旁边的卫生员根本找不到一个干净的地方来处理伤口。洪学智指着屏幕说道:这就是你们说的‘浪费’?有了这台机器,后方指挥可以看到伤员怎么救,战术怎么调整,少死几个人,不比什么都强?这场画面震撼的展示,未必能立即改变杨尚昆的想法,但至少激起了他的兴趣,他只说了一句:眼见为实。 几天后,洪学智带着两名工作人员,凌晨四点便开始了不打招呼的基层之旅。他们本来计划先去内蒙古阿拉善的边防连,结果刚开到半路,就看到几个战士背着水壶往回走。那水壶里的水浑浊得像泥浆。洪学智不禁下车问道:这水能喝吗?一个老兵咧嘴笑道:习惯了,苦是苦点,但总比没水强。 走进营房后,更让人揪心的景象出现了。战士们的解放鞋底已经磨穿,露出了脚趾头。洪学智问连长:新鞋呢?连长眼圈发红,回答道:八个月没发了,优先给前线了。 洪学智让随行的参谋用录像机把这一幕拍下来,机器刚架好,老兵还不好意思地说:别拍我们脚,丢人。随后,洪学智又去了山西吕梁的仓库连。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怪味,仓库里堆着1982年生产的午餐肉罐头,铁皮已经鼓起了。然而,战士们却只能啃干馍,喝白开水。管理员解释:过期的必须销毁,但前线需要新鲜的,我们先把这些给他们。录像机镜头扫过那些战士干裂的嘴唇,洪学智感慨道:我们坐在北京有暖气,凭什么用A4纸来定义前线的‘浪费’? 最后一站是河北蔚县的通信连。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天气,战士们得爬上冰塔林修理线路。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,有的手背裂开了血口子,贴上胶布继续干活。录像机在外面待了十分钟就罢工了,一个小战士把机器抱在怀里,嘴里嘟囔着:这玩意儿金贵,不能冻坏,拍回去让北京的领导看看,我们真没事。 几天后,在一次军委扩大会议上,洪学智没有带报告,而是直接让工作人员架起了录像机。屏幕上首先播放的是老山前线的血迹斑斑,接着是阿拉善战士喝的泥水、吕梁仓库的腐烂罐头,最后定格在河北通信连那个冻裂的手背上。整个会场静得出奇,似乎连呼吸声都能听见。杨尚昆指着屏幕问:四千美元买十条命,贵不贵?谁觉得贵的,现在就可以报名,去猫耳洞换命回来。 这一句话一出,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,再也没有人提起浪费这两个字。审计报告的措辞也当场发生了变化,原来的浪费被改成了优先保障战备教育急需。那18台录像机最终全部被发往前线。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。不久之后,总后勤部为边防连送去了三千双新鞋,五百箱防水袋,还特别附赠了录像带,供战士们在猫耳洞中观看升旗仪式。更重要的是,军委为此制定了一条新规:以后讨论装备采购时,首先要考虑前线战士是否需要,基层调研要做到不打招呼、直插现场。如今,当我们站在洪学智将军的遗像旁,仍能看到那台老式录像机。它外壳上的磕碰痕迹,沾染了泥点子和冰碴子,那是曾经在前线留下的印记。每次看到它,仿佛听见老将军在问:今天的基层,咱们看清楚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