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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札书法赏析系列

年羹尧《上雍正皇帝奏折》

■陈胜武

年羹尧《上雍正皇帝奏折》

此札（如图）刊载于北京西苑出版社1995年10月出版，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、陈锵仪主编的《清代皇帝御批真迹选（二）：雍正皇帝御批真迹》。规格尺寸未明。释文如下：

太保公四川陕西总督臣年羹尧为恭谢天恩事。闰四月十六日由驿齎到御制律诗二首。宸翰挥洒，颁赐于臣，臣恭设香案，叩头祗领讫。钦惟我皇上学由天纵，又擅多能，万几之暇，出其绪余。制为诗咏，声律直接唐人，游艺濡毫，隽逸远追晋法。而对仗之工，运笔之妙，尤非群下所可几及。但臣本无能，叨蒙奖励，时深恐惧，益滋感愧。惟装裱成轴，传之子孙，永为世宝。然细阅诗字，可以知圣体精神充足，而捧读俞旨，前此偶患咳嗽，此必天时微亢，火郁而金热，又以万几劳烦，肺气少耗之所致耳。今圣体万安如常，臣心深慰。更沐天恩，使臣得知臣父平安，又接臣子年兴家信，言臣父在家时蒙颁赐克食，曲体下情，自古所无。感刻有心，报称无术。谨缮折，恭谢以闻。

雍正二年闰四月十八日具

全好愈矣。非也。一点不觉，精神倍好。自古希有，只得将此四字答汝耳。恩奖。

览卿奏谢，知道了。有新制法（珐）琅烟瓶二枚，寄来赐你，乃怡王所出之款样。再，怡亲王可以算得你的天下第一知己，他这一种敬你、疼你、服你、怜你，实出至诚。即去年西边大事，有许多可向你说处，话多，书不尽意，后（候）明岁秋冬来陛见时，再向你面言。奇得狠（很），况王此一种真实公忠血诚，实宗藩中之难得者，朕当日实不深知，自即位来，朕惟日重一日待之耳。户部中之吏治，若可有补于王者，只管随便写来与王，他领会得来的。此谕不必令王知也。

年羹尧（1679—1726），字亮工，出身广宁年氏，汉军镶白旗人。祖籍安徽怀远，明朝晚期家族徙居辽东广宁卫，明清战争时期入旗。湖北巡抚年遐龄次子，雍正帝嫔妃敦肃皇贵妃之兄。

清世宗爱新觉罗·胤禛（1678—1735），康熙帝第四子。年号雍正。勤于政事，自诩“以勤先天下”“朝乾夕惕”。

和硕怡亲王，康熙第十三子胤祥，雍正元年册封。总理户部、军务机宜、兴修水利并统领禁军，深得雍正帝倚重。

俞旨，帝王批准臣子请求的圣旨。

一、奏折是君臣沟通的特殊信札

奏折是古代官吏向皇帝呈递的官方文书，又称折子、奏帖或奏章等，是皇帝和官员沟通的特殊书面形式。清代康熙时形成奏折制度，格式统一，按内容分为奏事、奏安、谢恩及贺折四类。清代奏折制度的完善是由雍正帝完成的。雍正帝在位时间虽短，但勤于政事，批阅奏章的文字颇多，内容丰富。清初奏折存档分藏于两岸故宫及档案馆，现存超百万件，涵盖康熙至宣统间君臣原始记录。本札属于谢恩折子。奏折的特殊要求是必须本人亲笔书写。书如其人，从一个人的书写中可以看出其修养、性情、态度。自古至今，亲笔书写从来都是受人重视的，君臣之间尤其如此。

二、权臣兴衰的见证

年羹尧和雍正帝是古代帝王权臣际遇的鲜活例子之一。年羹尧是康熙三十九年（1700）进士，改庶吉士，后历任翰林院检讨、侍读学士、内阁学士。康熙五十七年（1718）授四川总督，后升川陕总督。妹夫雍正帝即位后，获封三等公，加太保。随后赴西北，以抚远大将军的身份指挥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，将青海地区完全纳入清朝版图，晋爵一等公。雍正三年（1725）四月被贬，后被削夺一切官爵，押解进京，开列罪状九十二条，当年十二月被赐自尽。年才兼文武，久镇西边，戡乱西藏，平定青海，因行为不检、居功自傲而得罪雍正帝，终致身败名裂。

雍正帝初年即位根基未稳，需要年羹尧稳定西北，故通过赏赐和奏折批答极尽笼络。本折中，雍正帝有的朱批直接写在折中相应语句边上，形成君臣的隔空对话。雍正帝御赐诗书以示恩宠，年羹尧不免要好好恭维一番，称其“学由天纵，又擅多能”，“声律直接唐人……隽逸远追晋法”，要“装裱成轴，传之子孙，永为世宝”。又体贴地说“细阅诗字，可以知圣体精神充足”，得知雍正帝“前此偶患咳嗽”，“此必天时微亢，火郁而金热，又以万几劳烦，肺气少耗之所致耳”，“今圣体万安如常，臣心深慰”。雍正帝则在边上朱批“全好愈矣。非也。一点不觉，精神倍好”，君臣一言一答，令人忍俊不禁。雍正帝给年赐诗书，给年的父亲赐食物，年称此种恩德“自古所无”，雍正帝客气了一下，批道“自古希有，只得将此四字答汝耳”。雍正帝在朱批中，还刻意撮合怡亲王和年羹尧的关系。

随着年羹尧权势日盛，功高震主，与雍正帝的关系经历了从极度宠信到迅速决裂的戏剧性转折。奏折格式偶有疏漏，都会在极端重视礼法细节的雍正帝眼里成为日后罪证。年羹尧曾将“朝乾夕惕”一词误写为“夕惕朝乾”，被雍正斥为“不敬”。雍正帝让群臣整理年羹尧奏折，罗列92条大罪。这是活生生的“其兴也勃焉，其亡也忽焉”，真是伴君如伴虎，眼看他起朱楼，眼看他宴宾客，眼看他楼塌了！

三、书面礼仪的极致体现

奏折的书面礼仪是最严格的。中国人书面语的文采、礼仪、敬意，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引经据典、修饰词藻、拉开和口语距离等方式达到的。奏折必须用文言，精心构思，字斟句酌，本身就体现了极度恭敬。皇帝的朱批则是很随意的白话和浅文言。臣下上奏要用恭敬的馆阁体楷书书写，字体代表态度，皇帝朱批则是很随意的行书。臣下上奏要用墨书，这是众人使用的材料。皇帝的朱批用红色，体现了特别的权力和地位。臣下上奏要用最严谨的格式，皇帝的朱批则不用讲究格式。本札中，所有的正文包括年羹尧自己的职衔都要押下两个字书写，涉及皇帝的“天恩、御制、宸翰、皇上、奖励、圣体、俞旨、颁赐、闻”等词语，都要提行到最高处书写。折中提到自己和自家人的“臣”字都要小号偏书。

四、清代皇帝的汉文化修养与馆阁体

清代皇帝入主中原后十分重视接受汉民族的先进文化，历朝皇帝从孩童时候起重视习汉字、练书法。清初及中期诸帝，多工诗文翰墨，书法造诣普遍高。清世祖顺治帝能书善画，圣祖康熙帝酷爱书法，崇尚米芾、董其昌等名家，曾自云“朕自幼习书，豪素在侧，寒暑靡间”。雍正帝在清代各帝中书法水平较高，亦崇董其昌。乾隆帝诗、文、书、画无所不能。此后列位清帝大都能书，但逊于清初诸帝。

年羹尧的奏折就是典型的馆阁体，讲求书写中的庄严风貌、庙堂气象、持敬精神和谨严态度。雍正帝极度重视礼仪细节，本折应该是年羹尧的亲笔。雍正帝的朱批行书，融合董其昌、赵孟頫等笔意，兼具遒美潇洒与沉着痛快，清逸典雅，透着帝王风范。

高清局部图

本文刊发于2026年 第4期《书法报》3版

责编：唐福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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