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小说查资料查到破防是种什么体验?最近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。本来想构思个穿越清末的故事,主角凭借现代知识大展拳脚,结果一脑袋扎进史料堆里,越查心越凉——那个时代,想干点实业,简直像是戴着镣铐在悬崖边上跳舞。
尤其是当你发现,所有的路,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堵死了。这堵墙,就叫长江。更准确地说,是盘踞在长江流域近一个世纪的那股力量。
我最初的想法很简单:让主角在1914年一战爆发前,抓紧时间攒点家底,哪怕只是控制一省之地,也能趁着欧洲乱起来,倒腾点物资,发发战争财,完成原始积累。可大纲刚起了个头,现实就给了我一记闷棍。
主角就算成了军阀,哪怕是一省督军,在那条黄金水道上,说话也不好使。长江,那是英伦巨鳄的后花园。从上海溯流而上,直至重庆,沿岸的码头、海关、航运,乃至贸易规则,都深深烙印着伦敦的意志。你想运机器进来建厂?得看人家的船答不答应。你想把产品运出去卖钱?得看人家的码头给不给泊位。
这还不是最绝望的。最绝望的是,你发现你想发展的每一个行业,头顶都悬着一把名叫“卜内门”或者类似名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就说最基本的化工之母——制碱。当时全球的碱业市场,英国的卜内门公司是绝对的霸主。它控制着技术和市场,在中国更是深耕多年。你的小碱厂刚冒出点火星,人家可能根本不用动武,只需通过其控制的航运和商业网络,在原料或销售渠道上轻轻一卡,你的火苗就得熄。人家一句话,长江就能对你关上大门。
重工业的象征——钢铁,更是如此。炼铁需要的大型设备,当时中国造不了,得从海外买。怎么运进来?大概率走长江。炼出来的生铁或钢材,想变成钱,得卖出去。卖给谁?怎么运?大概率还是得走长江。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:你想发展,离不开长江;而长江,不归你管。你的命脉,始终捏在别人手里。
更别提那些影响深远的国际借款了。像著名的“善后大借款”,虽然是多国银行团出手,但背后主导的力量不言而喻。这笔钱稳住了北方的政局,但也意味着,任何想在长江流域“另起炉灶”、挑战现有秩序的力量,都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,会遭到来自资本和政治层面的双重压力。我那“主角”区区一个地方军阀,想跟这种层面的力量谈判?剧本里都不敢这么写。
于是,我精心设计的各种“妙计”:合纵连横、技术引进、民间集资……在查到这些资料后,纷纷宣告流产。那不是发展,那是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,按照别人的规则,玩一场必输的游戏。那种无力感,隔着百年的时光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然而,历史的有趣之处就在于,转机往往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。当我灰心丧气,觉得民国工业崛起根本是“不可能任务”时,时间轴拉到1914年之后,画卷陡然一变。
欧洲大陆打起来了,而且打得极其惨烈。英、法、俄等协约国,和德、奥等同盟国,像两个巨人扭打在一起,每一拳都让对方鲜血淋漓。他们不得不把绝大部分精力、物资、资本,从全球各个角落抽回,投入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。
东亚,忽然获得了一个短暂的、珍贵的喘息之机。
那层严密到令人窒息的经济铁幕,出现了一道裂缝。阳光,终于照了进来。
看几个时间点,巧合得让人心惊:
中国的钢铁工业,在清末只有汉阳铁厂苦苦支撑,日本人则在东北经营本溪湖、鞍山。而属于中国民族资本的钢铁厂,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?上海的和兴钢铁厂,创办于1918年。北洋政府筹划的、位于北京的石景山炼厂,1918年筹办,1919年动工。仿佛约好了一般,都在一战尾声或刚刚结束的时候破土动工。
化学工业也是如此。被誉为“中国民族化学工业之父”的范旭东,他创办永利碱厂,挑战卜内门霸权的关键一战,是在什么时候?公司1917年筹备,1918年正式在天津塘沽创立。而攻克制碱技术难关的侯德榜博士,其辉煌的成就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奠定基础。
不是早五年,也不是晚五年。恰恰就在欧洲列强自顾不暇、无力东顾的这几年,中国民族工业的幼苗,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窗口期,顽强地破土而出。它们可能很弱小,技术可能很粗糙,但重要的是,它们活下来了,站住了。没有这个空档,连出生的机会都可能没有。
这背后的推手之一,或者说,客观上制造了这个“空档”的关键角色,正是当时作为同盟国核心的德国与奥匈帝国。是他们挑起的战端,极大地消耗了传统列强在远东的力量。甚至在此之后,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,当德国自身受限于条约,急需市场和资源时,与中国政府展开了一段密切的军事、工业合作。尽管这种合作基于各自利益,且后来随着德国政局剧变而终止,但客观上,确实在一定时期内,提供了技术、装备和另一种可能的选择。这与当时其他主要列强对华的态度和做法,形成了某种对比。
这或许能解释一种微妙的观感:在回顾那段复杂历史时,德国形象的多面性。当然,历史评价需要全面和客观,后来的悲剧世人皆知。但单从民国初期民族工业挣扎求存这个非常具体而微小的视角看去,欧洲战场上的炮声,的确意外地为远东的工厂,敲响了诞生的钟声。
查资料查到这里,我作为小说作者的思路没打开,但作为历史旁观者的感慨却深了。以前看很多类似题材的作品,总觉得工业发展写得过于“爽文”。主角振臂一呼,颁布“鼓励工商”的政令,然后就像开启了加速器,几年之内,产业链完备,技术工人充沛,龙头企业纷纷来投。
更神奇的是,那些重工业企业,仿佛只负责生产,从不担心销售。机器一响,黄金万两。但现实是,比如当年的汉冶萍公司,内忧外患,管理混乱、技术落后是其一,但更致命的是,它生产出来的钢铁,在市场上根本竞争不过进口洋货。在关税不能自主、市场被倾销品充斥的半殖民地环境下,重工业产品如果没有一定的保护或包销渠道,几乎就是亏本的代名词。
市场在哪里?利润在哪里?这些最现实的问题,往往被“主角光环”轻轻盖过了。等到自己动笔,才真切体会到,那不是在玩模拟经营游戏,点击鼠标就能建造。那是在激流中徒手造船,每一块木板,都要顶着逆流和暗礁,拼命才能钉上去。
所以,下次如果再看到有作品能稍微认真地探讨一下,在那个时代,搞一吨钢出来,需要克服多少运输、技术、资本和市场的难关;造一袋碱,需要如何与国际巨头周旋博弈,我都会肃然起敬。那不是枯燥的数据,那是一个民族产业,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真实心跳。
写小说或许可以浪漫,可以虚构金手指。但了解那段真实的历史后,你会明白,真正的“金手指”,或许就是历史洪流中那偶然裂开的一道缝隙,以及抓住那道缝隙的、无比坚韧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