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义州火车站,2019年10月3日,上午十一点。
阳光从站台斑驳的玻璃顶棚漏下来,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线。第五个穿军绿色制服的男人推门进入我们包厢时,我的手心已经把相机背带攥湿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沉默地打开每一个行李箱,手指像安检仪探头,缓缓划过我们的私人物品。于大姐的泡菜、刘老师的降压药、广东陈姨塞在夹层里的十三香——他一样一样翻出来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翻到我的背包时,他停住了。
那是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包装袋上印着一大块纹理清晰的酱牛肉、对半切开的卤蛋、翠绿的葱花。汤汁被拍得像琥珀,热气袅袅升腾,整幅画面散发着一种过于丰盛的、近乎虚假的完美。
他的拇指按在包装袋的牛肉块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那片油墨印刷的肉不会动,不会化,不会进任何人的胃。它只是在那里,在2019年秋天新义州潮湿的安检大厅里,在三十岁出头的朝鲜男人粗糙的指尖下,像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图腾。
他没有没收。也没有问。只是把那包面放回原位,盖好行李箱,起身走向下一个旅客。
关门时,他的影子在门框里停留了半秒。
小卢是下午四点在月台上出现的。
她穿粉色长裙,胸前的金日成徽章流苏齐整地垂着。二十五岁,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毕业,普通话标准得像录音机,只是每个字的尾音都轻轻收着,像怕吵醒谁。
“欢迎大家来到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。”
这句话她每天都要说。说的时候微微扬起下巴,眼睛望着车厢中部的某扇窗户,不是看人,是看一个需要被凝视的方向。
我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,轻轻抿了一下嘴唇。像咽下什么。
羊角岛酒店三十一层,窗外是大同江,江面比我想象的更窄,窄到可以目测对岸柳树的枝杈。晚饭后我在走廊里抽烟,拐角处传来细微的塑料摩擦声。
是小卢。她蹲在消防栓旁边,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,把什么东西往制服内袋里塞。动作很轻,像藏一只受惊的麻雀。
我咳嗽了一声。
她猛地站起来,脸上的慌张还来不及收,手已经按在胸口——那枚徽章下面,鼓起来一个小方块。
“金同志,”我指指那团鼓起,“你口袋里,方便面吗?”
她没回答,只是垂下眼睛。睫毛很长,盖住了瞳孔里所有正在快速撤退的情绪。
“今天安检的那个军人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我哥哥的高中同学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认出你了?”
“他认出那包面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喉结微微滚动,“他说,包装上的肉,画得真好。”
那天夜里,我开始注意小卢收方便面的方式。
不是所有中国游客给的她都收。于大姐那桶泡过的、还剩半碗汤的——她婉拒了。刘老师那袋过期三个月的五连包——她收下了,趁人不注意塞进挎包最底层。陈姨从保温袋里掏出的出前一丁,包装上印着日文,她看了很久,像读一封远方来信。
第三天傍晚,在妙香山某个洗手间门口,她突然问我:“张同志,方便面里的肉,是真的吗?”
我张了张嘴。
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。那些干瘪的、指甲大的、泡发后像海绵一样的褐色颗粒,是真肉还是豆制品,包装上有没有注明,配料表第几位……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货架前,这一切从来不是问题。
“是真的,”我说,“但不多。”
她点点头,像这个答案已经足够。
“我弟弟去年生日,说想吃一碗真正的牛肉面,”她看着远处的山林,秋色正从山脚一点点往山顶爬,“不是方便面,是电视里那种,大块的、炖烂的、筷子一夹就化的。”
“吃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低头整理胸前的流苏,“今年也没有。明年可能也没有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下,很轻,像风吹过稻穗:“所以他最喜欢你给的那种,包装上印着大块牛肉的。他说看着就饱了。”
我没有笑。
第四天晚上,误会发生了。
从开城回来的大巴上,于大姐神秘兮兮地捅我:“你看,那个当兵的。”
透过车窗,羊角岛酒店门廊下,一个穿人民军制服的年轻人正和小卢说话。他手里拎着那个眼熟的白色塑料袋——里面装着这几天游客们塞给小卢的方便面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原来她在监视我们。”于大姐压低声音,“那些面都被收走了。”
晚饭时,小卢像往常一样端坐导游专座,米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。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。
饭后在电梯口,我叫住她。
“金同志,那包方便面……你弟弟收到了吗?”
她转过身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。
“今天下午那个军人,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把面都拿走了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我。三秒。五秒。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红起来。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深的、被误读之后不知该如何辩白的无力。像一个人站在河这边,对岸的人却认定她站在河那边。
“那是金中尉,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哥哥的同学。他每个月来取一次东西,托人带去边境。不是收走,是带走。”
“我弟弟在罗先哨所,”她低下头,睫毛上已经挂了细碎的光,“冬天零下三十五度,岗亭里没有暖气。他跟我说,姐,每次站夜岗,我就想那碗面。不是想吃,是想包装上那个肉。红的,亮的,热气冒着的。”
“想着那个,就不冷了。”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擦。只是站在那里,在羊角岛酒店三十一层的走廊里,在节能灯管惨白的光线下,让那两行水痕慢慢地、慢慢地划过颧骨,没入领口那枚永远闪亮的徽章下面。
我没有道歉。道歉太轻了。
我从房间拿出剩下的四包面,塞进她手里。她低头看着包装袋上那片油墨印刷的、永远不会变冷的牛肉,拇指轻轻抚过那团红褐色的色块。
“替我弟弟谢谢你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他知道这是真的。”
第五天,也是最后一天。
参观万景台时,小卢带我们经过一间陈列室。玻璃柜里有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——1950年代,金日成视察某个农村,蹲在田埂上,从一个老农手里接过一碗米饭。
“领袖说过,”小卢讲解的声音很稳,“要让人民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、肉汤。”
她的眼睛扫过我们,停留了半秒。
“我们正在实现这个目标。”
回平壤的路上,大巴经过一片国营农场。秋收后的田野只剩下齐整的稻茬,几个穿深蓝工装的女人蹲在地里,用剪刀把漏网的稻穗一根一根剪下来。
小卢看着窗外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外婆,”她突然开口,“1997年冬天,把政府配给的粮食都留给我妈。自己吃了三个月树皮。”
“临终前说,想吃一口白米饭。”
车厢里安静得像停尸房。
“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,”小卢转头对我们笑了一下,眼眶还红着,嘴角已经扬起标准的弧度,“现在不会了。现在我们有方便面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离别在新义州。
还是那间安检大厅,还是那个穿军绿色制服的男人。他检查我的行李时,看到了小卢临别塞给我的那包牡丹峰香烟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放下,什么都没说。
临出门,他突然开口,用很慢很慢的中文:
“同志,那个……肉,画得好。”
我愣了一秒,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五天前那包方便面。
“下次,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“下次能带一包……真的肉的吗?”
窗外,小卢站在月台上。粉色长裙被北风吹得贴在身上,她一动不动,像一株在盐碱地里开了整个秋天、还没凋谢的花。
列车启动时,她把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那枚徽章下面——那里鼓起来一小块,是今早我塞给她的最后一包面。包装上印着大片纹理清晰的牛肉,对半切开的卤蛋,翠绿的葱花。
她没挥手。只是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缩成一个粉色的点,融化在新义州灰白色的天际线里。
手机信号恢复那一刻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搜索:方便面里的肉粒,到底是什么做的。
答案是:复原肉,即大豆蛋白与少量肉类加工而成。配料表第三位,执行国家标准。
我把屏幕按灭。
窗外的丹东华灯初上,霓虹灯在江面碎成千万片金箔。我突然很想告诉她,那些包装上的肉,其实是画出来的。不是虚假,是另一种形式的真实——像一个贫穷但骄傲的民族,在配料表里为自己保留的、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。
但那片油墨印刷的牛肉,在那个朝鲜军人粗糙的指尖下,在一个边境哨所少年零下三十五度的胃里,在一个姑娘吞咽了二十二年的家族饥饿记忆里——
它早就是真的了。
比任何真肉都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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