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有种说法,说像一战这样的浩劫,是历史大势随着时间的发展,必然发生的。
可最近读了理想国译丛的《八月炮火》后,我发现,一战的开端,其实很诡异。
在1914年7月,那些掌控欧洲诸大帝国命运的德皇、沙皇、首相、将军们,他们居然都坚信战争“绝不可能发生”的。
然后,他们又亲手将一场世界大战推上了舞台。
为什么一战前夜,没人相信战争会来?
我们今天借用《八月炮火》中的素材,好好聊聊。
要理解这个集体误判,我们得先看看,战前的欧洲都是个什么气氛。
那时候的欧洲,被后人称为“黄金时代”的尾声。
自从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,欧洲各大国之间已经保持了四十多年的总体和平。
经济空前繁荣,科技日新月异,各国贸易和金融紧密地交织在一起。一种强烈的乐观主义情绪,弥漫在整个欧洲的社会精英阶层之中。
当时有一本畅销书,叫《巨大的错觉》,作者是英国的诺曼·安吉尔。
书里的核心观点,在那时候非常流行,说的是:
在现代经济全球化的条件下,大国之间发动战争是愚蠢的,因为战争会摧毁贸易和金融体系,对战胜国和战败国来说都是经济自杀。
这个“经济捆绑论”听起来很有道理,影响力巨大,深入人心,甚至连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校长都在1913年断言:一直威胁欧洲的大战,永远不会发生。
在1914年之前的十几年里,欧洲经历过好几次重大危机,比如两次摩洛哥危机,还有巴尔干战争等。
每一次,各国都在战争边缘疯狂试探,亮出肌肉,但到最后关头,外交官们总能在谈判桌上找到妥协方案,把大家从悬崖边拉回来。
这就让当时的人们潜移默化的养成了一种思维惯性——危机是可以管控的,战争是能吓阻的,“虚张声势”到最后一刻,总会有人让步。
所以,当1914年6月28日,奥匈帝国的皇储在萨拉热窝遇刺的消息传来时,欧洲的许多掌权者最初依然没有感到末日来临。
7月,危机开始逐步升级,但许多人的生活节奏也依然如故。
英国海军大臣温斯顿·丘吉尔,正在精心筹划他的周末乡村度假;
外交大臣爱德华·格雷望着伦敦的黄昏,对同僚感慨了一句,“整个欧洲的灯火正在熄灭”,然后继续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国内棘手的爱尔兰自治危机上;
德国皇帝威廉二世,在最初慷慨地给了盟友奥匈帝国一张“空白支票”,承诺无条件支持后,自己就坐着游轮去北海巡航了。
这种照常度假、照常开会的“日常感”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:
这些欧洲各国的掌权者们,根本不认为这次危机会有什么不同。
于是,1914年七月的欧洲外交舞台,上演的更像是一出,所有人都以为能控制局面的“胆小鬼游戏”。
我们来看看当时牌桌上的三个主要玩家,各自握着什么牌,又打着什么算盘。
奥匈帝国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,铁了心要惩罚塞尔维亚。
但他们心里的剧本是“有限战争”——在德国老大哥的支持下,快速收拾掉塞尔维亚,然后立刻收手。
这样它们既挽回面子,又能巩固在巴尔干的势力,而且战争还能局限在巴尔干半岛内,不要扩大。
德国呢?
德皇威廉二世给出“空白支票”时,情绪多于算计。
他厌恶塞尔维亚,想彰显德意志帝国对盟友的豪气,维护皇室的威严。但这更像是一种外交姿态,他本人和不少德国高层,并不真的认为这样做真的会引发全欧大战。
他们盘算的是,用坚定的支持吓住俄国,让奥匈的行动“局部化”,从而在外交上得分。
至于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,此刻已经陷入了两难。
作为斯拉夫民族的“保护者”,俄国不能让塞尔维亚被奥匈吞掉,否则会威信扫地。但尼古拉二世的军队参谋告诉他,动员军队需要时间。
于是,他决定采取一个折中方案——先下令针对奥匈的“局部动员”,以此作为最严厉的外交警告,逼迫奥匈帝国收手。
他给德皇威廉二世(两人是表兄弟)的电报里充满个人情谊,字里行间都是对和平的祈求和对局势“失控”的担忧。
他觉得,俄国此时正在进行的军事动员,是谈判的筹码,而不是开战的号角。
你看,每个决策者在自己的逻辑里,似乎都是“理性”的。
奥匈要惩罚,德国要威慑,俄国要保护。
他们都认为,对方能读懂自己行动背后的“有限”意图,会在最后关头退缩。
这场高风险的赌博,错误的建立在了过去几十年“危机可控”的经验之上。
然而,他们都错了。
当外交官们的辞令和电报还在空中来回飞舞时,另一个庞大、精密且冷酷的机器已经悄然启动,并且很快脱离了政治家的掌控——那就是各国的军事动员时间表。
7月28日,奥匈帝国正式对塞尔维亚宣战。
也就在同一天,在基尔港的游艇上,德皇威廉二世读到了塞尔维亚对最后通牒的回复全文。这份回复措辞极其谦卑,几乎接受了奥匈所有苛刻的条件。
德皇大喜过望,立刻在文件边上用铅笔写下了一段著名的批注:
“非常好的方案。而且在48小时之内!这比理想更好。奥地利赢得了道义上的胜利,但既然赢了,就再没有任何开战理由了。吉斯尔(奥地利外交大使)其实应该安心留在贝尔格莱德。在这份文件上,我实在不应该下达总动员的命令。”
他马上命令外交部:以这份答复为基础,立即调停,他想紧急为战争踩下刹车。
但这脚刹车,踩得已经太晚了。
原因,就是德国自己的“施里芬计划”。
德国地处欧洲中央,同时与法国和俄罗斯两大强敌接壤,一旦发生战争,它最怕的就是陷入东西两线同时作战的绝境。
为此,德国前任总参谋长施里芬伯爵制定了一个堪称“豪赌”的计划,其核心思想是——利用俄国幅员辽阔、军队动员缓慢的弱点,赌一个“时间差”。
德军必须抢在俄国完成战争准备之前,集中超过八成的兵力,以闪电般的速度先彻底击败法国。
只有在西线取得速胜后,才能将大军通过国内发达的铁路网调往东线,去迎战那时应该才刚刚完成集结的俄军。
因此,这个计划像一套精密而脆弱的钟表机械,对时间的要求苛刻到了极致。
它有一条铁律——任何来自俄国的正式动员迹象,无论规模大小,都会被德国总参谋部视为必须立即启动对法攻击的、不可更改的最终信号。
对他们来说,政治上的任何犹豫和拖延,都意味着将珍贵的、以小时计算的时间优势拱手让给敌人,这在军事上,无异于自杀。
于是,当7月28日,德皇的“止战”命令传到时任总参谋长的小毛奇手中时,这位将军的焦虑达到了顶点。
前线的部队已经开始按计划向集结地移动,庞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启动,就像已经离站的火车,调头已无可能,减速则意味着全盘计划的崩溃。
每一分钟的延误,在他眼中,都是德国获胜希望的流失。
与此同时,俄国那边也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困境。
沙皇想要的“局部动员”,在技术上根本无法实现,因为俄国陈旧的军事体系就只有一套方案——总动员。
将军们告诉沙皇,要么总动员,要么什么都不做,没有别的选择。
7月30日下午,在极度痛苦和犹豫中,沙皇尼古拉二世被迫批准了“总动员令”。
而这个消息传到柏林的德国总参谋部,一切,就都无法挽回了。
此外,还有两个偶然因素,像命运的恶作剧,抽走了最后两次和平的机会。
第一次,是法国当时最主张对德和解的财政部长约瑟夫·卡约,因为一桩妻子枪击政敌的丑闻,在7月被迫退出内阁,政府内的制衡力量消失了。
第二次,是俄国宫廷里,那个对沙皇有着重大影响力的“妖僧”拉斯普京遇刺。拉斯普京是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,他察觉到事态不妙后,立刻拍电报,力劝沙皇不要开战。
但随后,他在西伯利亚遇刺重伤,这封至关重要的电报没能及时送到沙皇手中。
就这样,政治的刹车被军事的油门取代,个人的犹豫被系统的惯性碾过。
8月1日,德国对俄宣战。
3日,德国对法宣战,并入侵中立的比利时。
4日,英国因保障比利时的中立,对德宣战。
欧洲,这个当时世界的文明中心,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想真正爆发全面战争的情况下,在所有人都没做好真正的战争准备的情况下,滑入了战争的深渊。
于是,战争开始了,而且一打就是四年,吞噬了上千万的生命,摧毁了四个帝国。
那些在1914年的7月里,还自信能操控局面的君主们,命运也随之倾覆。
德皇威廉二世流亡荷兰,沙皇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家族,在革命后被处决。
战争也吞噬了无数普通家庭,包括那些最初为之欢呼的人。
补充一个彩蛋吧:
英国作家罗德亚德·吉卜林,是当时最著名的帝国荣耀鼓吹者之一。
他狂热地支持战争,并在儿子约翰刚满18岁时,就动用人脉,将他送上了法国前线。
1915年,约翰在卢斯战役中失踪,尸骨无存。
吉卜林夫妇寻找儿子多年,终无所得。巨大的悲痛和悔恨,就此缠绕了吉卜林的余生。
后来,他为所有像他儿子一样阵亡的士兵,在自己的作品中写下了一句沉痛的墓志铭,而这句话,或许也能为1914年7月那个集体的、致命的误判,做一个无声的注脚:
“假如有人问,我们为什么在战争中失去生命,那是因为我们的父辈欺骗了我们。”
写在最后:
感谢你读到这里。
历史从来不是必然性的简单推演,而是无数偶然、误判与人性局限交织成的复杂舞台剧。这本《八月炮火》之所以是经久不衰的经典,正是因为它用史诗般的笔触和显微镜般的洞察,带我们回到了那个“所有人都错了”的夏天。
书里让我们亲眼目睹了,大厦如何在看似坚固的共识中崩塌。
推荐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