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368年,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,国号大明,年号洪武。
这位从草莽中崛起的开国皇帝,面对百废待兴的新王朝,首要任务便是稳定朝局、巩固政权。
在众多开国功臣中,李善长因其“少有智计,习法家言,策事多中”而备受器重,被朱元璋任命为左丞相,封宣国公,位列“开国六公”之首。
朱元璋对李善长的倚重可谓无以复加。他曾将李善长比作汉之萧何,在诏书中直言:“善长虽无汗马功劳,然供给军需、保障后勤,其功甚大,朕之萧何也。”
为加深君臣纽带,朱元璋更将长女临安公主下嫁李善长之子李琪,结为儿女亲家。如此殊荣,在明初功臣中堪称绝无仅有。
然而,权力如酒,易醉人心。随着相位稳固,李善长渐生骄纵,“日益骄肆,擅权自用”。
他利用手中权柄,对朝中异己“数言于上,多所摒斥”,甚至在朱元璋面前也渐显不恭。这位从淮西跟随朱元璋起事的谋士,逐渐成为皇权之侧一道日益膨胀的阴影。
朱元璋出身寒微,历经乱世,对权力威胁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。他开始意识到,李善长已成尾大不掉之势,必须加以制衡。
然而李善长行事老练,“性宽和,虽无大过”,一时难以找到惩治借口。于是,朱元璋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开国谋臣——刘伯温。
刘伯温,名基,以神机妙算、运筹帷幄著称,在民间有“三分天下诸葛亮,一统江山刘伯温”之美誉。
朱元璋意图提拔刘伯温为相,以牵制李善长。然而刘伯温深谙“飞鸟尽,良弓藏”之理,更明白自己与淮西勋贵集团的隔阂,故以“臣疾恶太甚,又不耐繁剧”为由,坚辞不受。
刘伯温的婉拒使朱元璋的制衡计划受挫。恰在此时,李善长向朱元璋推荐了一位同乡——胡惟庸。
此人乃濠州定远人,与李善长同乡,自至正十五年(1355年)投奔朱元璋以来,凭借机敏干练渐露头角。李善长的举荐,既是乡谊之情,亦隐含巩固自身势力之图。而朱元璋正苦于制衡李善长无人可用,便顺水推舟,提拔胡惟庸。
胡惟庸确有其能。“为人聪慧,善揣上意”,对朱元璋的心思往往能精准把握。他更擅长经营人际,通过“贿赂上官,结纳下僚”编织关系网络,在朝中迅速崛起。洪武六年(1373年),胡惟庸升任右丞相,不久又进左丞相,权倾朝野。
大权在握的胡惟庸,渐渐展露本性。他“独断专行,生杀予夺”,将相权发挥到极致。
各地奏章必先经其手,凡弹劾自己的奏疏一律扣押,使朱元璋难以听闻真实舆情。他更利用职权,“卖官鬻爵,结党营私”,朝中形成“惟庸党”,气焰嚣张。
刘伯温见状忧心忡忡,不顾病体向朱元璋进言:“胡惟庸乃辕下之驹,非宰辅之器,用之恐伤国本。”这番忠言却为胡惟庸所知,从此埋下祸根。
不久,刘伯温患病,胡惟庸奉旨探视并携医送药。服药后,刘伯温病情急剧恶化,不久逝世。此事虽无确凿证据,然朝野多疑为胡惟庸下毒所致。
胡惟庸除去刘伯温后,更加肆无忌惮。他甚至试图拉拢大将徐达,遭拒后竟谋划暗杀。徐达门房忠贞不二,将阴谋告知主人,徐达惊骇之余愈加谨慎,自此“深自敛抑,不与外事”。
胡惟庸的种种恶行,朱元璋并非不知。帝王心术,讲究时机。朱元璋一面“佯为不知,姑息纵容”,一面暗中收集证据。
胡惟庸却误判形势,以为皇帝昏聩可欺,行事愈加张狂。他私自扣押外国贡使,与倭寇、北元暗通款曲,甚至“阴养死士,谋为不轨”。
洪武十二年(1379年),胡惟庸之子坠车身亡,他竟私自处死车夫泄愤。朱元璋闻讯,表面不予追究,暗中却加速布局。
次年正月,朱元璋以“擅权枉法、图谋不轨”之罪逮捕胡惟庸。
临刑前,胡惟庸对朱元璋破口大骂:“朱和尚,卸磨杀驴!”朱元璋怒不可遏:“朕不但杀汝,且诛汝九族!”
胡惟庸案牵连之广,震惊朝野。“株连蔓引,死者三万余人”,成为明初四大案之首。
朱元璋借此案彻底改革政治体制,于洪武十三年(1380年)下诏:“自古三公论道,六卿分职,不闻设立丞相。自秦始置丞相,不旋踵而亡。汉、唐、宋虽有贤相,然其中多小人专权乱政。今罢中书省,废丞相制,事皆朝廷总之。”
丞相制度的废除,标志着明代皇权专制达到顶峰。
然而,这一系列清洗也为日后埋下隐患。朱元璋为保皇孙朱允炆顺利即位,继续清洗勋贵集团,导致建文帝登基后“朝廷无可用之将,国无柱石之臣”。
最终,燕王朱棣起兵“靖难”,建文帝不知所终,这或许是朱元璋始料未及的。
胡惟庸的兴亡,恰如一面镜子,映照出专制皇权下君臣关系的本质。
朱元璋用李善长开国,以胡惟庸制衡,最后借胡案收权,每一步皆深谋远虑。而胡惟庸从权倾朝野到身死族灭,既是个人野心膨胀的必然,也是皇权政治中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的生动写照。
在这场权力博弈中,没有永恒的赢家,只有不断强化的皇权,与无数被吞噬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