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大唐,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,不是金銮殿上的威仪,而是长安城酒肆里那些喝得脸颊绯红的诗人。他们拍着桌子,摇头晃脑,把一首首绝句扔进风里。还有杨贵妃,那个让唐明皇痴迷到几乎忘了江山的女人,她站在牡丹丛边,衣裳薄得像春天的云雾,风吹过来,满身都是香气。那是盛世的模样,热闹得让人眩晕,像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,火苗噼啪作响,谁看了都觉得亮堂。
可也正因为亮得刺眼,后来的熄灭才显得格外寂静。大唐的倒塌,绝不止是安禄山一声吆喝、黄巢一把火那么简单。根子,其实埋在土里,埋在每一亩田地的边界上。 最开始,唐朝接手了隋朝的规矩,搞均田制。规则听起来很公道:每个成年男子,只要满二十岁,就能分到一百亩田。其中二十亩是你的私产,世世代代传下去,另外八十亩算是朝廷借给你种的,地里的收成要上交一部分,换成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租。唐朝人过日子比隋朝人要松快一些,每丁每年只交两石粮,隋朝得交三石。徭役也减了,一年干二十天活,给朝廷修修渠、补补路,那叫庸。还有一样调,按户头收,你家住哪片地界就交哪里的特产,多半是锦缎绸布之类软绵绵的料子。这租庸调三样凑在一起,是初唐百姓肩上全部的重量,并不算沉。 朝廷那边呢,倒是有点抠搜。为了省下官员的俸禄,干脆给每位当官的按级别划一块地,让他们自己当地主,用租金和粮食养活自己。有本事经营的官员,日子过得滋润,田里年年冒出新谷子,腰包也鼓;要是碰上只会读圣贤书、不善农事的呆子,就只能紧巴巴地过日子,菜里连油星子都得数着放。 可这个法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。唐太宗再能打,打下来的地总归有数,可大唐朝的人丁是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。更要命的是,规矩上写着,那八十亩租田,男人死了得还给朝廷。但谁家愿意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?瞒报死亡、含糊其辞,田越占越久,朝廷怎么也收不回去。 地收不回来,税也就跟着乱了套。那些王公贵族,天生带着免票,田地再多也不必交租。他们手里攥着大把良田,手腕一翻就能吞掉平民的地,或威逼,或利诱,一步步把活路堵死。而普通农民呢?朝廷不管地够不够一百亩,账本上依然按一百亩的名头收租。种着三十亩的地,缴着百亩的粮,这日子让人怎么过?扛不住的人,索性扔下锄头跑了他乡。人走了,税自然也成了空。 这样的财政危机,到了唐玄宗手里愈发严重。这位皇帝是个讲排场的主儿,爱热闹,爱大宴,爱看贵妃笑,不爱看账本上那些细碎的数字。为了能多点钱花,宰相杨国忠出了个主意:让边镇的节度使自己养兵去,朝廷省下军费,收税那桩麻烦事也一并交给地方。唐玄宗听了直点头,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。可他没品出来,兵权加财权,都攥在节度使一个人手里,那滋味就像屋里堆满了干柴,只差一颗火星。后来安禄山那颗火星落了地,大唐就此拦腰折断。 安史之乱之后,朝廷换了个碗吃饭,改行两税法。说白了,一年收两回税,六月一回,十一月一回。这回不看人头看家底,数房子、数地、数铺子,谁有钱谁多出,穷人家倒能缓一口气。这法子其实并不差,因为战后户籍早就乱成一团,按人头收税根本无从下手,按财产收钱反而直观。而且它还能悄悄削藩,中央定下统一的规矩,地方上的税收权又被朝廷摸了回去。节度使们当然不高兴,可朝廷拨一点甜头过去,他们也就当没看见,暂且咽下了这口气。 但好的政策,落在下面的人手里,往往就走样了。两税法有个要命的细节,农民交税得把粮食换成铜钱。一来二去,商人在中间剥一层利;钱不够用,物价就紧,农民辛辛苦苦多打了几石粮,换回来的钱反而更少。再加上朝廷说好三年重新统计一次财产,结果一拖就是好几年,没有下文。那些家道中落的人,明明已经穷得揭不开锅,账上还写着旧日的富庶,只得拼命凑钱补窟窿。富起来的人呢,正好趁着旧账没更新,堂而皇之地把税藏起来。这一进一出,朝廷的钱袋子又瘪了一圈。钱不够花,朝廷想起了老办法:垄断盐。早先官盐私盐两条路,价钱各说各话,百姓还能挑挑拣拣。朝廷一出手,盐价嗖地涨上去,老百姓咬咬牙,少吃几口,日子也能凑合。可日子越凑合越紧,怨气越攒越厚。朝廷的库房是满了,但那些钱有多少真进了国库?恐怕大半都落在了贪官手里,或者被皇帝一掷千金,换成了宫宴上的一缕歌音。 说到底,大唐走到那一步,已经是处处漏风。黄巢虽说是个私盐贩子,振臂一呼,掀起滔天巨浪,可他不过是推倒了那堵早已被虫蛀空的墙而已。中央没钱,没兵,没人心,地方上各怀鬼胎,军阀们拥兵自重,谁也不肯再替那把龙椅卖命。一个王朝的覆灭,从来不是某一天的崩塌,而是经年累月的枯朽。所有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住它的喉咙,越勒越紧,直到某一个寻常的黄昏,风一吹,它便轰然倒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