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初秋,泾水两岸的风里已经带了几丝凉意。高墌城下,秦帝薛举的大军像一片压城的黑云,浩浩荡荡从陇西涌来。消息传进长安,李渊眉头拧成了疙瘩,当即命李世民率兵迎敌。 李世民赶到高墌时,薛举的营寨已经扎在了城外不远的地方。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李世民生了病——疟疾来得又急又猛,浑身忽冷忽热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。他心里清楚,眼下这副身子连马都上不去,更别提临阵指挥了。无奈之下,他把行军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叫到榻前,撑着病体嘱咐:薛举这次是孤军深入,粮草带得不多,将士们长途跋涉,早就疲惫了。他们拖不起,肯定急着求战。你们记住,只要他们来挑战,万万不可应战。等我病好了,自有办法收拾他们。
两人领命退下。殷开山走在廊下,越琢磨越觉得不是滋味,转头对刘文静道:大王那番话,明摆着是怕咱们打不过薛举。可现在薛举知道大王病倒了,必然心生轻慢。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拉出人马去亮一亮刀枪,也好叫对方知道,唐军不是好惹的。 刘文静沉吟半晌,觉得这话确有道理。他点了头,率军出城,在高墌西南列开阵势,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,倒也有几分威风。薛举远远望见唐军出城迎战,眼里闪过一丝精光——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当下秦军在正面摆开阵型,暗地里却分出一支人马,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唐军背后。等到那支奇兵突然从后方杀出时,唐军才惊觉中了圈套,阵脚顿时乱了。喊杀声四起,烟尘漫卷,大将军慕容罗睺、李安远、刘弘基相继被生擒,士卒死伤过半。 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时,他正倚在榻上喝药。听完军报,他沉默良久,只把碗往案上一搁,闭了闭眼。高墌守不住了。他下令弃城,带着残兵退回长安。李渊闻讯勃然大怒,在殿前来回走了十几步,骂刘文静误事,骂殷开山莽撞,最终一道诏书下去,将二人革职削爵。 薛举得了高墌,命人将唐军阵亡将士的尸首堆成一座京观,站在台上眺望远方,颇有些得意之色。麾下谋臣郝瑗趁机进言:唐军新败,关中震动,正是乘胜急攻长安的好时机。薛举点头称是,正要调兵遣将,谁知天有不测风云——他竟在此时病倒了,而且病势来得极凶,没过几日便一命呜呼。 秦军失去了主心骨,太子薛仁杲继承了帝位。可这个年轻人远没有其父的魄力和手段,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,明里暗里都透着不服气。秦军内部的裂缝,像一道看不见的蛛网,慢慢蔓延开来。 十一月,李世民病愈。他再次领兵出征,直指高墌。这一回,他要的不是打退敌人,而是一雪前耻。唐军在高墌城外安营扎寨,薛仁杲派大将宗罗睺率军出城挑战。宗罗睺在唐军营前叫骂了一整天,唾沫星子都快干了,李世民却稳坐帐中,下令紧闭营门,谁也不许出战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宗罗睺反复搦战,叫阵声隔着营墙传来,唐军将士一个个摩拳擦掌,请战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李世民不为所动,只把将领们召进帐来,沉声道:我军先前打了败仗,士气还没缓过来。秦军呢,打了胜仗,正骄狂得没边儿,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。这时候跟他们硬碰硬,是拿短处去撞人家的长处。咱们就守在这儿,等他们耗得心浮气躁,等咱们养足了精气神,再一战定乾坤。随后他传下军令:再敢言战者,斩。军令一出,帐中顿时鸦雀无声,再无人敢提迎战之事。 两军就这样对峙着。秋去冬来,营地里的日子一天天难熬起来。薛仁杲那边断了粮,军中怨声载道,先后有将领带着人马溜出营寨来找李世民投降。李世民望着那些归降的秦军士兵,心里明白,对面这面墙,已经快从里头塌了。 他决定动手了。他派部将梁实率一支孤军进驻浅水原,摆出要在此扎营的架势。宗罗睺一看,果然上钩,带着精锐就扑了过来。梁实据寨死守,血战连日,打退了秦军一次又一次的冲击,营寨前尸横遍野,箭矢插得密密麻麻。李世民远远望着战况,心里掐算着火候。等到秦军攻势渐缓、疲态尽显的那一刻,他猛地站起身来,传令全军出战。 浅水原上,两军撞在一起,刀光剑影,杀声震天。李世民亲自带着几十名骑兵冲入阵中,战袍翻卷,手中长槊左右挑刺,像一把利刃劈进了秦军的胸膛。唐军见主帅如此拼命,士气大振,越战越勇,秦军节节败退,两千余人人头落地,宗罗睺带着残部仓皇奔逃。 李世民勒马望着宗罗睺逃窜的方向,正欲率军追击,直取折墌城,却被舅舅窦轨一把拉住了马缰绳。窦轨神色凝重:咱们虽说打赢了这一阵,可薛仁杲还守着坚城,贸然追上去怕有闪失。不如先停下来,看看动向再说。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舅舅攥着缰绳的手,抬头道:这个念头我在心里盘算很久了。现在正是破敌的关口,战机稍纵即逝,舅舅不必再劝。话音落处,他一夹马腹,带着骑兵继续追进。唐军追到高墌城下,在泾水岸边扎下阵脚。薛仁杲见避无可避,只得率军出城列阵。可两军交阵还没拉开架势,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——秦军阵中突然涌出一批士兵,手上没拿兵器,反倒朝唐军这边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降。薛仁杲愕然,随即脸色铁青,急急忙忙缩回城内,紧闭城门。唐军主力陆续赶到,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。城中断粮多日,守军成批地出城投降。薛仁杲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,终于撑不住了,开城向李世民请降。 这一仗,李世民俘获精兵万余人,男女百姓数万口。他押着薛仁杲回到长安,李渊下旨,将薛仁杲斩首示众。 浅水原之战打完了,留给李世民的却不止是一场胜仗。他从中学到的,是先守而后攻,是隐忍与等待,是让对手在骄狂中把自己的力气一点点耗光。后来许多年里,他一次又一次用出这套打法——每回都能见效。倒未必是什么奇谋妙计,只是他看得清人心里的软弱,也等得住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真正的胜利,往往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