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秦桧盯着儿子身上那件黄衣服,眼神里全是慌乱。 换了来。他说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。 秦熺却不以为意,黄衣服而已,满大街都有人穿,凭什么他穿不得? 秦桧急了,压着嗓子道:别人穿得,你我穿不得。这颜色是皇上的,天底下只有他能上身。 一个权倾朝野十九年的宰相,连自己儿子穿件黄衣裳都吓得坐立不安。说出去谁信? 再说王氏入宫那事。高宗赐宴,特意端上一盘淮青鱼,话里话外都是显摆。王氏倒好,随口便说这鱼家里常吃,比宫里的还大还多,明儿就送进宫来。 秦桧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。这蠢婆娘,天子面前逞什么能?他连夜让人备了几十条腌青鱼送进去。高宗见了大笑,说王氏不识货。 秦桧是怕那淮青鱼吗?他怕的是这个王朝最敏感的神经——你一个臣子,凭什么比皇上过得还好? 有人总说秦桧专权,说他在相位上横行了十九年。可你看他在赵构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像是有半点横的资本吗?他那些权,是赵构给的。他那些势,也是赵构赏的。就连他敢动岳飞,也没那个胆子自作主张。
岳飞是什么人?中兴名将,天下皆知。赵构不点头,秦桧哪来的胆子?这道理摆在那儿,明晃晃的,偏有人装作看不见。 其实从古至今,大家都明白谁才是真凶。可明白归明白,嘴上总要拐个弯,说秦桧该死,说王氏可恨,说张俊不是东西,又说万俟卨罗汝楫跟着助纣为虐。 独独不提那一位。 岳飞墓前跪了五个人,可真正该跪在最前面的那个,他端坐在临安城里,穿着黄袍,受着朝拜。 只反贪官,不反皇帝。这话听着耳熟——几百年了,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套。 文徵明那个明朝人,也写了一首《满江红》。你瞧他写得妙: 拂拭残碑,敕飞字、依稀堪读。慨当初、倚飞何重,后来何酷。岂是功成身合死,可怜事去言难赎。最无辜、堪恨更堪悲,风波狱。 这是指着赵构的鼻子骂了。倚飞何重,后来何酷——当初重用岳飞的是你,后来一刀一刀往死里摧残他的,也是你。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,功成了就该死? 岂不念,疆圻蹙!岂不念,徽钦辱!念徽钦既返,此身何属? 这一句把话说透了。徽钦二帝要真回来了,赵构这皇帝还当得成吗?岳飞一心要迎回二圣,那不是在要赵构的命吗? 笑区区、一桧亦何能,逢其欲。 秦桧算什么东西?他不过是猜中了赵构的心事,顺着那意思往下做罢了。 有意思的是,文徵明整首词全在写高宗的不是,却一个字都不提高宗二字。 明朝人,离宋朝都四百年了,还是不敢点这个名。朱元璋看了会想,这写的是不是我?乾隆看了也会说,这写的是不是我? 为圣君讳,这是千年的规矩,谁也不敢破了它。 岳飞的故事从南宋传到现在,史书有之,戏剧有之,说书的有之,影视剧更有之。张艺谋拍《满江红》,里头干脆就不让赵构露面。这大概不是疏忽,是没人敢碰这个真相。 岳飞忠义,千古流传,秦桧挨骂,冤枉不冤枉?说实在的,他被人恨是活该,但硬把一口锅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,倒让他替别人背了。 听说岳飞和秦桧两家至今不通婚。我倒觉得,这倒真有点过头了。真要念念不忘,何不把那始作俑者的名号摆在头里?那才是真正该被记住的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