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不少人看来，正经人谁写日记和回忆录，尤其当写作者带着传之后世的心思，也就不免刻意和遮掩。可是，如果它偏偏写得不那么正经？小北最近读了晚清民国作家包天笑的《钏影楼回忆录》，越读越沉迷其中。

其中，更引人入胜的是他的传奇经历，他是晚清秀才，又学新学、兴办免费教育，他是中国尤其早的记者，在晚清留着长辫就开始采编，他还为严复校印过《原富》（《国富论》）的早期译本，给未崛起的商务印书馆支过招……

包天笑

包天笑（1876–1973），原名清柱，字朗孙，江苏吴县人，是中国近代著名的通俗小说家、报人和翻译家。《钏影楼回忆录》近日由北大出版社再版。

在这本书里，他妙趣横生地讲述了家乡苏州旧时的风俗，譬如说书香门第的年轻人不大许戴眼镜，唯恐影响将来中举了觐见皇帝；他提到儿时被算命先生预言将来能进翰苑，不久科举就被废止，不过发财得“百万”倒是应验了，1948年前后通货膨胀，稿费轻轻松松百万圆……

1894年科举会试题目

他调侃自己的求学经历：新学兴起时，他也努力去学算术，却苦于只会加减乘法，除法就算不明白了；后来学习日文、英文也半途而废，却还自恃有了外语基础要学法语，哪知后面越读越难；他还讲述了自己与几个好友意气风发成立了励学社，就敢于开书店、办杂志，却不料这门生意蚀本到蚀光大吉……

“中国在那个时候，已在甲午中日战争以后，戊戌政变之前，还没有一张自己印制的本国地图，但日本已经印了很详细的中国疆域地图了。”（《钏影楼回忆录》）

不过，这些轻松幽默的笔触，只是这本回忆录的一部分，他笔下的意气、细腻与深情，倒是颇似《项脊轩志》，可谓感人肺腑。

比如“钏影楼”这个笔名，背后便是一段动人的回忆：他五六岁那年除夕，父亲好友孙君因为投机失败走投无路，绝望中带着鸦片准备自杀，不抱希望地来家中借钱。当时年关逼近根本无钱筹措，母亲竟毫不犹豫地取下自己所有的金钏首饰借他抵押，救下了孙君一命，这才有了“钏影”二字，用以纪念母亲的仁厚博大。

宋代的金臂钏。

在情感世界里，包天笑的回忆同样细腻感伤。儿时与表妹青梅竹马，却因家人玩笑不再往来，后来姨母也曾提议两人婚配，终因受阻而不了了之，不想表妹竟终身未嫁。临终前，表妹唯一的心愿便是再见他一面：“不想还是哥来收敛了我，也可瞑目了！”

另一段他视为初恋的情缘则更具传奇色彩。1900年庚子年间，传闻洋人将攻占上海，他急忙加价搭乘烟篷船返回苏州，船上偶遇了之前结识但并不相熟的歌妓阿金。阿金盛情地和他交流，还把自己带的路菜款待他，当夜他内急难耐又不想吵到阿金、也不敢站在无栏杆的船舷边解手，倒是阿金发现端倪，大方地让他站到船舷上去，用自己的白湖绉纱裤带拉住他，帮他解了燃眉之急。

这之后他就对阿金心心念念，还曾口占一绝，“短篷俯瞰碧波春，一梦温馨岂是真？两岸青山看不尽，眉痕一路想斯人”待他重返上海几经打探，方知阿金此次返苏就是要去嫁人，也不会再出来了，这次单恋令包天笑老而难忘。

清末广州花船。

此外，这本书还描述了包天笑在教育事业、报业、出版业的驰骋，细细描绘了上海开埠后的景象、各路人马的开拓，披露不少当时名人趣闻，如严复、张謇、章太炎、苏曼殊等，为各书所未载。

譬如他说初见章太炎，乱糟糟的短发披在颈后“好像一个鸭屁股”，描述颇为传神；再譬如看了这本书才知道，《悲惨世界》初译本居然是苏曼殊和陈独秀合译的，《晶报》原来是因为三日一刊，才叫《晶报》……

1906年出版《訄书重订本》卷首之章太炎像

《钏影楼回忆录》不仅仅是一部个人史，更是清末民初那个激荡时代的缩影。他笔下既有诙谐幽默的市井逸闻，又有动人心弦的情感故事，还有对时代风云的深刻体悟。一口气读完这本书，就像过完了漫长的一生。

▼主题图书

《钏影楼回忆录》

包天笑/著

北京大学出版社

既可以做近代史的参证

又可以观世变的遗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