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选自《中国公路》杂志2024年第04期

文/王林水

它从北宋走来，经历了千年来频繁的山洪和数次地震洗礼，“容颜”虽沧桑但“筋骨”一直健硕，拱券至今没有大修过。

它见证过许多重大历史事件，身上留下了众多历史名人的足迹，是许多文人墨客笔端的常客。

它，就是位于江西庐山南麓的观音桥，被誉为宋代桥梁的“活化石”。

陈氏兄弟巧手夺天工

观音桥建成于北宋大中祥符七年（1014年），因位于庐山栖贤谷，始称栖贤桥。又因栖贤谷峰岩嵯峨，“水行石间，其声如雷霆，如千乘车，虽三峡之险，不是过也”（苏辙《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》），故称三峡桥。清道光年间，桥头建有一个观音庙，当地人慢慢把此桥称为观音桥。

▲观音桥现为全国重点保护单位

观音桥全长20.14米，宽4.3米，是一座单孔石拱桥。桥虽不长，但建造的位置是一个山涧，两边悬崖峭壁，十分险峻。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在《题栖贤寺三峡桥》诗中描述：“下窥黑无地，上攀青到天。”尽管诗人采用的是夸张笔法，但据有关地方志记载：桥高有60尺（约20余米），下面有个叫“金井”的水潭，暗流涌动，深不可测。

难以想象，在这么险要的位置上搭设施工“鹰架”，并将107块重达1000多公斤的券石搬迁甃砌到位，在没有机械化施工设备的宋代，施工者付出了怎样的辛劳和智慧。

虽然没有桥志等档案资料，但幸运的是，桥梁的拱券上刻有一些文字，能够让后人知晓桥梁的修建时间和建设者。第四道单券的拱腹券石上刻有“维皇宋大中祥符七年岁次甲寅二月丁巳朔建桥。上愿皇帝万岁，法轮常转，雨顺风调，天下民安，谨题”，第三和第五道单券上分别刻有“建州僧文秀教化造桥”“福州僧德朗勾当造桥”，朝向上游的第一道单券上刻有“江州匠陈智福，弟智海、弟智洪”。从中可知，桥梁建于宋大中祥符七年二月初一，建州僧文秀募集了建桥资金，福州僧德朗负责工程管理，石匠是九江陈智福、陈智海、陈智洪三兄弟。

遥想当年，陈氏三兄弟带领民众凭借双手，披荆斩棘、备尝艰苦，在栖贤谷上建起一座飞桥。弯弯的拱桥如一道美丽的彩虹，展现了东方的古典美。更让人稀奇的是，桥梁结构非常符合现代力学原理，使之屹立千年而不倒，其主要原因有三。

▲观音桥

其一，桥基非常稳固。观音桥以两岸花岗岩山体的天然岩石作桥基，“就崖石为址”“两崖石墙峙，跨涧为桥，全石为底”，其坚固的基础足以承受拱券传递的巨大压力。桥底溪谷上游还有人工设置的抵柱石，又称“棺材石”，可以减弱上游水势对墩台下面天然岩体的冲击。

其二，拱券既相对独立又联成一体。观音桥采用与赵州桥一样的并联砌置工艺。由七道单券并列组成，采用四种榫卯开口的形式，八种规格的券石尺寸，使券石渐弯呈弓形，首尾相衔，榫卯相扣，保证了单券的整体性，便于建造和维修。七道单券横向通过腰铁连接成一体，对桥梁的整体刚度和横向稳定性起到很好的作用。

其三，防水处理到位。桥匠们用糯米浆和桐油调和石灰灌填石缝，桐油灰是一种良好的防水性材料。又以糯米浆拌和三合土，覆盖在拱背上，这种填料的力学性能和混凝土类似，具有较高的抗压、抗拉和抗剪强度，同时还具有防水性能，使雨水无法渗入拱券石缝。

巧夺天工的工艺让历代民众赞叹不已，以致有人把建造者编排到鲁班身上。明王棉撰写的《游栖贤寺观三峡桥记》中写道：“又云桥鲁班造，盖谓坚致壮奇，非班乃能造耳，非谓真造于班也。”这和“赵州桥，鲁班造”的传说如出一辙。陈氏三兄弟在中国桥梁史上的地位确实可以与李春媲美。

这并非夸大其词，赵州桥于建国后大修时，在河底挖出了一些刻了字的残石，其中一块儿有宋人石刻：“不知其人之善得盛名于世，□桥也以石为桥，历海内不少矣，晋江之洛阳，庐山之三峡，备物□□”（□为缺文），由此可见，宋人就将三峡桥（观音桥）与赵州桥、泉州洛阳桥相提并论。

璀璨诗文咏古桥奇观

一山飞峙大江边。拥江（长江）揽湖（鄱阳湖）的庐山雄奇险秀，引得无数文人雅士趋之若鹜。自司马迁于公元前126年游历庐山，并写入《史记·河渠书》后，有1500余名文人墨客登临庐山，留下了16000多首诗词歌赋。

古人上庐山主要有两条路，一条是从北面九江县经莲花洞上山，另一条是从南面星子县经栖贤谷上山。宋代栖贤谷建成三峡桥（观音桥）后，从星子县走庐岳古道经三峡桥（观音桥）上山的人越来越多。苏轼、苏辙、黄庭坚、杨万里、朱熹、唐寅等声名烜赫的文化名人都曾走过庐岳古道和三峡桥（观音桥），三峡桥（观音桥）的不凡风姿令他们兴奋异常、文思泉涌。

苏轼苏辙兄弟俩对三峡桥（观音桥）钟爱有加。元丰七年（1084年），苏轼由黄州调任汝州过程中特地来江西高安看望弟弟苏辙，之后游历庐山。他在《记游庐山》中写道：“……往来山南北十余日，以为胜绝，不可胜纪，择其尤者，莫如漱玉亭、三峡桥，故作此二诗。”三峡桥（观音桥）被称为“二胜”之一，特写了一首五言长诗《栖贤三峡桥》，其中两句描写桥的样子：“弯弯飞桥出，潋潋半月彀。”造型优美的拱桥如同半月悬于空中，又像拉紧的弯弓，蓄势待发。

苏辙在元丰三年（1080年），因苏轼“乌台诗案”受牵连被贬筠州（今高安），六月经过庐山，在山南游玩了两天，作《三峡石桥》等诗7首。《三峡石桥》曰：“三峡波涛饱溯沿，过桥雷电记当年。江声仿佛瞿唐口，石角参差滟滪前。应有夜猿啼古木，已将秋叶作归船。老僧未省游巴蜀，松下相逢问信然。”次年五月，苏辙应栖贤寺长老智迁请求，又在高安作《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》一文，再次描述了三峡涧水之汹涌和三峡桥（观音桥）桥名的来由。

北宋诗人书法家黄庭坚也多次游历庐山，与庐山归宗寺住持真净文、佛印友善，谈诗论禅，足迹涉及东林寺、开先寺、三峡桥（观音桥）、白鹤观、落星寺等处，并留下大量诗文和石刻。作有《栖贤桥铭》：“二山剑立，泷落天路，北垂康王之帘，南曳开先之布，银潢倾泻，起蛰千雷。斫山为梁，无有坏颓。骊龙守珠，不可钓罩，式告游者，见危思孝。”此铭曾镌于桥头，可惜后来佚失。如今桥南砥石上的“三峡涧”三个大字，据说就是黄庭坚手书。

南宋理学家教育家朱熹于淳熙六年（1179年）三月上任南康军（今庐山市）知军，在任两年多时间里，修复了白鹿洞书院，多次携友访三峡桥（观音桥），并捐资重建桥西卧龙庵。作《栖贤院三峡桥》一首：“两岸苍壁对，直下成斗绝。一水从中来，涌潏知几折。石梁据其会，迎望远明灭。倏至走长蛟，捷来翻素雪。声雄万霹雳，势倒千嵽嵲。足掉不自持，魂惊讵堪说。老仙有妙句，千古擅奇崛。尚想化鹤来，乘流弄明月。”

明代“吴中四才子”之一的唐寅虽然才华横溢，但命运坎坷。受一场科考弊案牵连，他遭受牢狱之灾。出狱后唐寅丧失进取心，游荡江湖。正德九年(1514年)受宁王朱宸濠之邀来到南昌宁王府，不久发现宁王有不臣之心，只好装疯卖傻，于正德十年三月被宁王赶走。唐寅在从南昌回苏州途中路过庐山。后在安徽的一个朋友家画了一幅“匡庐图”，呈现的是萧索、压抑、沉重色调。画的左上处题诗一首：“匡庐山前三峡桥，悬流溅扑鱼龙跳。赢骖强策不肯度，古木惨淡风萧萧。”诗与画互为补充，表达了唐寅内心难以排解的隐痛。

清初诗坛名家查慎行曾入九江知府朱俨幕中，编撰有《庐山志》《庐山纪游》《三峡桥》等著作诗文。其中《三峡桥》写道：“陟山须到颠，寻水须到源。我从泉源来，送汝归山根。上流九十九，并力同作喧。前行经玉渊，尽为潭所吞。既吞不胜受，含雪空中喷。急峡跨飞桥，约束遏其奔。一条夭矫龙，中有跌断痕。挟此万古怒，轰轰争一门。游人不敢立，足底防澜翻。松风吹细雨，到寺将黄昏。”

后又有陈三立、康有为、胡适、徐志摩等近现代文化名人，游览此桥并留下题字或诗文。

总理寻桥传一段佳话

1949年之后，周恩来、刘少奇、董必武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曾到观音桥参观，特别是周恩来总理在寻访观音桥时对小女孩周桂花的关怀，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话。这个故事还入选了1982年人教版小学语文课本第九册，题为《一张珍贵的照片》。

1961年9月17日，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结束后，周总理一行自牯岭驱车海会，视察庐山共大，然后步行去参观观音桥。在桥前周家湾村，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玩耍，随行人员便请这个小姑娘给他们带路，周总理笑着拉起女孩的小手，边走边问她名字、年纪和学习生活情况。到了观音桥后，总理牵着小桂花的手在桥上拍照留念。从观音桥回来的路上，总理还去了小桂花的家，与小桂花的父亲和随后赶来的老乡们聊天，询问大家的生活情况。听说大家的日子比较困难之后，总理鼓励大家要加劲儿干，依靠集体，战胜困难。这篇课文没有交待的是，当总理看到观音桥后，由衷地赞叹道，中国文化历史悠久，古代劳动人民有崇高的智慧，有高超的造桥技术，值得我们研究。

人的一生有很多际遇，在观音桥附近与总理的这次邂逅，彻底改变了周桂花的人生。1977年，周桂花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，1978年，她当选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。1979年周桂花被推选担任玉京大队妇女主任。1991年，组织上安排周桂花到乡敬老院担任副院长，她积极担当传承红色精神的义务宣传员，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向世人讲述着周恩来总理的高尚人格与亲民情怀。2019年4月，周桂花入选中国好人榜。

岁月悠悠，波光明灭。随着庐山北南登山公路的建成通车，除了极少数登山爱好者，游客已经无须步行上山，原来游人络绎不绝的庐岳古道和观音桥逐渐冷清。虽然观音桥的交通功能不再重要，但其文化价值却更加凸显，1988年1月，观音桥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如今，绿树掩映的观音桥又恢复了熙熙攘攘，但行走于这座大桥上的不再是匆匆路过的旅人，而是慕名而来的游客。他们或慢踱、或仰瞻、或细品、或静思，在斑驳的光影间触摸历史屐痕，感受交通文化的独特魅力。